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沈佯急促的叫声,“妈,妈你怎么了———”

    李惠芬整个人都在往地上缩,沈佯靠她最近,最先发现她不对劲。

    沈意微脑子懵了懵,上前一看,李惠芬呼吸困难地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咳嗽咳得厉害,嘴角流出粉红色泡沫状痰,额头忽然大汗淋漓,口唇发绀。

    她心跳得不正常。

    陆慕反应过来连忙拨打急救电话,沈意微在惊慌失措中,上了救护车。

    李惠芬一直别过头不肯看她,沈意微知道,她恨她,怨她。

    医院走廊角落里,沈意微背靠在墙上,抬起头看见头顶白织灯,冰冷刺目,但她目光一直没移开,看得久了,眼睛酸涩,好似有泪意涌出。

    过道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她并不喜欢。

    忽然,地上一道影子与她的影子重叠着,鼻尖独有的木质香飘来,温和淡雅。

    她知道是谁,但她没说话,面色沉沉的,没人知道在想什么。

    许司年走过去,与她并肩靠在墙上,“如果你需要肩膀,我可以借你。”

    沈意微没看他,她仍然盯着那白织灯,唇角扯起笑意,“你把我想得太脆弱。”

    是啊,他方才站在她家门口,她可以眼睛不眨,冷厉说出那些狠话。

    她怎么会脆弱呢?

    她早已被生活磨得没有知觉,百炼成钢。

    但没人发现她说完那些话后,恍惚间身子微颤。

    只有他知道,冷目刚毅不屈下,她手心攥着湿透了的冷汗。

    “有烟吗?”

    良久后,她开口。

    许司年耸耸肩,示意没有:“阿季不喜欢烟味,这么多年习惯不抽烟。”说完似乎怕她不明白,又解释,“我妹妹,就是上次你在我办公室见到那个照片里的女孩。”

    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跟你长得不像。”

    “不是亲兄妹,但胜似亲兄妹。”提起那个女孩子,许司年眉间笑意浅浅,“今晚电话里的人,就是她先生。”

    结婚了。

    她想起,那个人叫他一声许大哥。

    想来关系甚是亲密。

    又是一阵沉默。

    今晚发生许多事,许司年除了忙前忙后替她办好这些乱如麻的事,只字未问。

    “不好奇吗?”半晌后,她问。

    “好奇什么?”许司年侧头看了看她,下颌骨线条分明,下巴削瘦,巴掌大的一张脸,侧脸眼睑下挂着一团乌青,很明显的疲态。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雾纱礼服,百般折腾,皱巴巴一片,已经不成样子。

    她是在说,她是小三生的私生女。

    夜晚医院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光束打在她身上,说不出的寂寥悲沉。

    属于一个女孩子的青春年华,生机与活力,她都没有过。原生家庭像一只吞噬人的野兽,将她拖进深渊。

    许司年嘴角微微翘,“每个人都有秘密,你的秘密不幸被我正好撞见,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分享一个我的秘密给你,这样就扯平了。”

    沈意微也是意外,她忽然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四岁时,被一个善良的女人接到身边抚养,后来她结婚,婚后生下一个女儿,也都将我带在身边,从未偏心。我不止一次想过,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善良的人。”说到这里,他顿了下,目光黯淡下来:“但我却无意将她的女儿弄丢,令她最终郁郁寡欢而死……”

    “在她女儿失踪的第七年,她去世,但那七年里,她并没怪我,反而对我极尽温柔。”

    沈意微在他眼中,看到了从未见过的自责和遗憾。

    她认识许司年有一段时日了,每每见到,他都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从容不迫,处事或许有手段,但大多也算温和。

    鲜少见他有别的情绪变化。

    令她一度以为,许司年一定是在开明,和谐,父母相爱中的氛围中长大的人,不然他身上,如何能流露出那股浸入骨子里的温润细腻。

    却不曾想,他曾经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这世上最遗憾的事,是你做错了事,可连挽回和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呢?你找到她了吗?”

    许司年看了看她,他失笑,“故人已不在,这世上有些事,做错一次,就注定遗憾一生。”

    做错一次,遗憾一生。

    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沈意微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世上孤独的人那么多,从不缺伤心和遗憾。

    但看着许司年眼底的落寞,她失了神,那种臣服于痛苦,挣不开逃不脱的苍白无力感,那样熟悉。

    她想至少在这一刻,两颗孤寂的灵魂,有了心与心的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