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老迟忙起来陀螺似的,顾不上我。”迟野把纸放回去,瓦片也盖上,“你看他现在不也是么。”

    夏允风把瓦片往下压严实,屁股又坐回去,他想起迟野做的那一手好菜,似乎明白一点:“难怪你会做饭。”

    那都是凌美娟跟迟建国认识之前的事儿了,迟野大大方方:“没人管自己瞎捉摸,能填肚子就行。”

    迟野不喜欢麻烦别人,从上次方锐邀请他台风天去自己家小住就能看出来了。

    这个习惯是从小养成的,那些年迟建国总爱把他交给别人照顾,人家碍于情面不好说什么,但总归是给别人添了麻烦。

    当时迟野还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在别人家里很拘束,直到偶然一次听到老迟的朋友和妻子关着门吵架,才懵懵懂懂的意识到自己并不受欢迎。

    从那时起迟野就不爱往别人家去了,去也绝对不会留宿。还是个奶团子的时候就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跟迟建国说自己能照顾自己,别再送他去别人家了,勉强有灶台高就开始学着做饭,不给迟建国添麻烦。

    夏允风想象着那画面,不善共情的人罕见觉出丁点别样滋味。他看着迟野垂在身侧的手腕,思绪有些走偏。

    这是个很适合聊天的夜晚,迟野聊了自己,也想再聊聊夏允风。

    小孩儿安静的坐在身边,腿支着,手圈着膝盖。

    迟野等了一会儿,说:“小乡巴佬,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

    “?”

    迟野问道:“你在山里叫什么名字?”

    “夏允风”这个名字是凌美娟和夏允风亲爸一起取得,当时上户口用的就是这个名,回来自然要换回来。以前迟野是不想知道夏允风的事儿,迟建国跟凌美娟说的时候他总是把房门一关刻意回避这些。

    夏允风顿了几秒。

    迟野随口说:“是不是叫什么‘铁牛’啊,‘狗蛋’啊,我看电视上都这么放。”

    轮到夏允风嫌弃地皱起眉:“不叫这个,那也太土了。”

    他说话时的口音还是很重,但因为说的慢,听起来没有那么滑稽。

    迟野笑了声:“你们那儿还能起什么洋气的名儿?”

    “我爷取的,取的时候估计也没上心,顺口就喊了。”

    “那得有多顺口?”

    “叫……”夏允风舔了下嘴唇,没隐瞒,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小草。

    迟野看向他,没听懂似的发出一个鼻音:“嗯?”

    “小草。”夏允风的声音大了一点,他说,“我是一棵随处长,谁都可以踩,谁都不想要的野草。”

    迟野觉察到自己的眼尾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说自己是“野草”的夏允风,和那个说自己背后没有人的夏允风重合在了一起。

    闷热的空气不知不觉中散去,迟到的凉风卷席着莫须有的情绪。

    迟野忽然明白,无论是浑身带刺满肚子心思的夏允风,还是在父母面前装乖扮巧的夏允风,这个小孩可以两副面孔游刃切换去应对不同的人,可以狠也可以乖,但摘下这样那样的面具之后,他只是一棵“野草”。

    一棵害怕被践踏,被采摘,被扔进火堆燃烧的野草。

    他害怕背后没有人,也不想做一株被人丢弃的草。

    屋顶安静下来,俩人从认识到现在就没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迟野维持着看着夏允风的姿势,目光锁在他的手上。

    城里的孩子养尊处优,连手指都白白净净的不落伤痕,比起来夏允风的手要难看很多,他做惯了粗活,手指关节比同龄人要粗,掌心有厚茧,手背上是深深浅浅的伤疤。

    迟野被那样的手刺了一下,无意识蜷起自己的手指。

    安安静静的地方被两声笑给打破,迟野弯着眼睛,吊儿郎当的晃着腿:“我当是什么,不也挺土的。”

    夏允风耸了下肩膀,跟他一起笑了。

    他最近温和不少,连带着笑容也变多了,被迟野一句话勾起来的沉重感因为对方这声笑逐渐远去。

    他们都没有笑很久,缓缓止住,再次安静之后他们不约而同的沉默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迟野喊了一声:“夏允风。”

    夏允风:“嗯。”

    “你有试过抓住天空吗?”

    夏允风不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迟野抬起手,朝天空抓了一把:“像这样。”

    夏允风还是不懂:“做什么?”

    迟野摇了摇自己虚握的拳头:“天空在我手心里。”

    他往夏允风身边挪了点,手臂从后圈住他,俩手捏了个空心拳,缓缓罩在夏允风的眼睛上:“它现在很小很小,能被我一只手兜住。”

    体温,呼吸,声音。

    夏允风能感觉到后背上一块皮肤正被迟野的心跳不停撞击。

    他正在迟野用手掌圈起的天地里眨眼。

    “这是一棵小草看见的天空,”迟野靠近他的右耳,笑了笑把手拿开了,“这是一片草原看见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