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拨过去,已经无法接通。

    那瞬间似有旧梦如魇像他袭来,阴沉天色,狂乱大雨,倒塌的大桥齐齐聚在瞳孔。

    有血气朝喉头翻涌,耳边发出一声长鸣,吵杂声充斥,是他在耳鸣。

    迟野立在厅中短短几秒,无数画面打眼而过。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他拨下报警电话,无法描述具体位置,但第一时间告知情况。

    然后迟野开始换衣服,他什么都没带,装上手机钱包便开始狂奔。

    大年三十的清晨,路上没个人影,火车票和飞机票均已售空,最早一班去往雁城的大巴六点发车,错过要等一个小时。

    迟野赶到汽车站时刚刚开走一辆。

    想要包车,大过年的司机嫌雁城太远不肯去。后来一个松了口,但得要等他中午吃完团圆饭才肯走。

    迟野等不及,电话打给余淼,年三十的早上扰人清梦:“小风家开门密码是多少?”

    余淼作为助理竟然连这个也不知道,哭道:“风哥也没必要告诉我这个啊!”

    迟野说:“你住哪?车借我。”

    余淼很崩溃:“哥我在老家……我家也不是密码锁……”

    迟野没空多说,要挂断前余淼想起点什么:“好像是3什么6,我真不记得了……”

    迟野早已试过自己生日,密码不正确,否则不会去问余淼。

    再试一次,03181026。

    “嘀——”

    门锁轻轻转动,开了。

    迟野又开始头疼,太阳穴突突的跳。

    车钥匙挂在玄关墙上,那时在琼州,凌美娟和迟建国总爱把钥匙这么挂着,他们家四个人,钥匙挂起来能摆一排。

    迟野奔向停车场,打火起步,他强迫自己镇定。上一回在这辆车里和夏允风不欢而散的场景历历在目,重逢后的每一次见面和对话,甚至于十年前夏允风声嘶力竭的追着他喊的那句“别丢下我”,在此刻都化作锋利的刀,将迟野心口那块烂肉捣的稀碎。

    路况很好,上午十点左右,警方联系人给迟野回了一通电话,说事故车辆已经找到,人员有不同程度受伤。

    迟野嗓音沙哑,强压恐惧问出一句:“有人受伤吗?”

    对方回答道:“有几个重伤,已经移送县级医院。”

    迟野将车停在路边,点燃一支烟。他彻夜未眠,现在又要开长途车,精神高度紧张,这通电话打完他心肺都伤透,必须要停下来缓一缓。

    雁城此刻正在下大雨,迟野点开手机新闻,那年留下的阴影,他从不开手机推送,怕弹出一些无法接受的。

    一根烟抽完,迟野重新上路。

    从北城去往雁城近两千公里的路程,一天一夜,迟野只中途在服务站短暂的休息了两个小时。

    他是在年初一早上六点多赶到的雁城县医院,小郎村车祸的伤者全被送来这里,小县城的医院挤满了人。

    迟野拨开挡路的人群,听见有人在哭,他神色恍然,悲恸的面目嵌在眼前,仿佛当年在新乡大桥下崩溃痛哭的凌美娟。

    “不是没人伤亡吗……”迟野魂不附体,沙哑地呢喃。

    有人听见,在旁边叹了口气:“什么啊,一车死了三个,现场很惨烈。”

    迟野原地晃了一晃,脸色唰地白了。他晕眩的厉害,头脑混乱的推开人,几乎是踉跄地伏在了服务台上。

    “小郎村……”迟野用力清了清嗓子,“小郎村的伤者在哪?”

    护士说:“在一区,往左走。”

    迟野狠咬一下嘴唇,舔到血味,疼痛让人清醒,几步距离却隔着迈不过也跨不过的十年。

    “老迟”迟野在心里喊,“帮帮我”

    医院的床位不够,过道上加了很多小床,迟野边走边看,没有一个是熟悉的面孔。

    “帮帮我,”迟野快要崩溃,“爸”

    路走到头,他揪紧自己的领口,摸到一个小小的铃铛。

    面前是白墙,已经没有退路。

    迟野想到那年迟建国离开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滚下去。”

    时至今日,夏允风冷冷地语气恍若就在耳边:

    “迟野,你听不懂我说话么。”

    “迟野,没事不要见面了。”

    “迟野,你做给谁看?”

    迟野虚晃一下,手撑住墙体,五指用力到快要痉挛,发出绝望的一句:“爸别带小风走。”

    有脚步声停在身后,声音的主人有些迟疑:“迟野么?”

    如同被惊雷击中,心脏超负荷狂跳,迟野猛地转过身,面前夏允风好端端站在那里,身上披着黑色冲锋衣,除了头发乱一点外,没有明显的外伤。

    迟野的表情早已无法形容,夏允风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面的人紧搂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