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住的那间小屋子落满了尘土,窗子外面就是花草,又拉了窗帘,只能在窗帘的缝隙中照进微弱的阳光。

    梁雨言走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尘土被开门的风卷起来,吹进鼻孔里,让梁雨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外面的工人在拔那些花草了,说起来才栽上不到一个月,当初栽这花时母亲还是一脸的喜气,自己也叫嚷着要种“一品红”,可还未及看到这花在净园中究竟能开成什么样子,就已经要凋零了。

    得知要有新人进门的那天,是母亲的生辰;而迎娶杨芸的那天,母亲刚过完生日一星期。

    她猜得到母亲的好日子或许会有尽头,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样快。

    窗边有一个小桌子,上面摆着一堆经书,还有本子,上面仿佛有字。

    想必这是大太太留下来的,佣人们都不愿进这里,又因为当时说要封住,大概没有收拾过,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梁雨言拿起一卷经书,扑面而来一股纸张的腐朽气息。她用手拂了拂上面的灰尘,打开来看。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全是用毛笔手抄的,一个一个规规矩矩地呆在纸上,十分工整。

    看来大太太出身世家的话是不假的,现在的人都习惯了用水笔,能拿毛笔的都少,更何况是写这样娟秀的小楷。

    她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那上面写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1】

    梁雨言小的时候曾经见过大太太念佛,大太太那时候虽然已经不年轻了,可闭着眼念诵的脸上,有一种平静的美。

    可梁雨言有些怕,到后来她看了许多书,回头再看那些《心经》《金刚经》,更是惊惧。

    人说看了这些经书能够放得开世事,可她觉得那些文字里有种空洞洞的悲凉,什么都抓不住的悲凉。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可即使是虚妄的,她还是想要抓住点什么。

    净园·那时花开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杨芸

    门被推开了,“吱呀”的一声响,是曲三。

    梁雨言回过头去,曲三问:“小姐,这屋子里阴气重,出来吧,呆多了不好的。”

    梁雨言“唔”了一声,出了房门,在门口看见刘妈和徐妈都已经在门口等着,问曲三:“你们要收拾这间屋子?”

    曲三恩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并不是为着梁雨言,而是怕耽搁了杨芸住进来的日子,受老爷骂。

    梁雨言笑了一下,就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忽听得有人说话:“我听说大太太生前不是爱诵经么?屋里的东西都留着,一样也不许扔——什么晦气?我说了留着!”

    是杨芸。

    杨芸显然也看到了她,停下脚步:“梁小姐。”

    梁雨言点了点头:“杨小姐。”

    曲三等人也都恭敬地说:“杨小姐。”

    杨芸不喜欢别人叫她七姨太,看来这件事在短短时间内已经传遍了整个梁府。

    这是杨芸嫁进梁府后,梁雨言第一次和她面对面。

    “杨小姐,我先回去了。”梁雨言和杨芸并不熟,因为母亲的关系也不想和她多说,抬腿就想走。

    “梁小姐留步。”

    梁雨言站住,困惑地回过头来,不知道杨芸要做什么。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杨芸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一瞬不瞬,等着她的回答。

    梁雨言想要拒绝也不好说了,于是点了点头。

    杨芸笑了笑,对身后跟着的人说:“你不用跟来。”

    杨芸身后的是梅儿,梁府中人只有六姨太和杨芸是带了佣人嫁进来的——戏社和歌厅一般都会买了年轻的女孩子给当红的戏子和歌女做佣人,一伺候就是几年。待到她们嫁了人,这些佣人不方便再跟别人,留下也只是白白浪费饭钱,干脆都跟着一起过去。

    梅儿看了杨芸一眼,又看了看梁雨言,答应了一声。

    杨芸看着佣人进去收拾屋子了,往净园靠近外墙处走。

    花已被尽数拔了出来,带着翻起了不少的泥土,散在地上,梁雨言避开那些土块疙瘩,费力地走过去。

    杨芸在墙下面的长凳上坐着,拍一拍身边的位置:“请坐。”

    梁雨言依言坐下,静静等着,看她究竟要说什么。

    “你很讨厌我吧?”

    杨芸话说的直接,梁雨言也不必隐瞒:“杨小姐,我对你谈不上讨厌,但也绝不喜欢。原因你应该是知道的。”

    杨芸点了点头,转开话题:“我在杜府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