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安姑娘。”

    葛先生向着李稷拱手,又向乔安也拱了拱手,关切说:“许久不见,安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乔安说:“好多了,谢谢葛先生关心。”

    “那便好。”

    葛先生抚了抚胡须,笑道:“如今这冬麦能种上,还要多亏了安姑娘的法子,安姑娘可是我们所有人的大功臣啊,所以安姑娘一定得好好的。。”

    “没有没有。”乔安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去看农田里往来的人,葛先生解释:“这些都是逃荒的灾民,大人让各地的官员登记造册,分批召集着入伍、修河道和种公田,按照工量发放衣粮,以工代赈,先熬过这一年,等来年安稳些了,再按照名册分田开荒……”

    乔安好奇:“我看周围还有很多军队?”

    “栾城周围本就是军事重镇,足有七八万之众,之前为了避难才调走,如今洪水退去,又新种了粮食,自然得把人调回来驻守,新征的士卒也得训练……”

    葛先生知道她是自己人,又颇有筹算,也并不瞒她,说着说着还笑起来:“要说还是大人英明,在栾城水患之前,就发现了异状,先一步让军队和百姓离开,抢救了些粮食,要不然栾城的境地恐怕更是惨烈……”

    乔安看着那井井有条的队伍,若有所思,扭头看李稷。

    李稷正低着头,指腹碾着一颗下面人更呈上来的小麦种子。

    乔安也凑过去看。

    古代的条件有限,没有现代那种的大棚材料,李稷把官府富贵人家专门种冬天瓜果蔬菜用的一种特殊透明油纸拿出来,又从河北道各家大族府上买了一些,再凑合着把麻棉布一起围在外围挡风用,才勉强撑出这么一片种冬作物的田地来。

    除此之外,乔安也拉着方愈一起研究,生生用草药搞出来一些给农作物加营养的黑科技药粉来,可着劲儿地给作物上养分,想尽办法保住这些种子好好生根发芽。

    不客气的说,在这些种子上投入的人力财力,比这块地能种出来的粮食都值钱,这些钱拿去南方,都够买来好几倍的粮食。

    但是李稷力排众议,不惜花大价钱也一定要搞这么一块地种粮食,派了最有经验的农家精心照料,每天的作物情况都要登记,一度引起众人议论纷纷,但是因为李稷在这次栾城灾动中展现出的铁血手腕,以及因为一再做出正确决策而积累的威望,如今在民间已经很有威严,那些官员们怵他,也不敢阳奉阴违,只好听命行事。

    河北道的气候寒冷,按理不适合种冬小麦,不过乔安看见那种子还算是饱满,再想想今年的土质肥沃,气候也是难得的给力,这一期冬小麦应该能种得活,不由地松了口气。

    她不敢想,要是耗费这么多人力财力,结果冬小麦也没种出来,李稷得受多大的非议。

    李稷倒是淡定,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葛先生说:“把情况都记录下来,今年多造一些棚布,种子也都要收好,等明年开春,开荒分田之后,立刻把这一批种子分散各地种下,明年冬天扩大规模种冬麦。”

    葛先生愕然:“大人,如今栾城粮食虽有些紧张,但南方却还算充足,我们可以从江南购买,大不了花些高价多购买——”

    “如今充足,不代表未来也充足。”

    李稷淡淡说:“葛先生,山陕暴雨洪流、山泥流不断,动辄覆盖千万顷田地;东边沿海海啸不绝,大浪席卷千里……你以为,江南又还能有多久的太平?”

    乔安和葛先生都惊住了。

    “你怎么说的这么吓人啊。”

    乔安忍不住揉了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搞得跟世界末日了一样。”

    葛先生脸色渐渐严峻,沉吟片刻,沉声说:“大人,我会安排人妥善照料这片农田,再加大量从江南买粮陈放。”

    “练军之事也不可松懈。”

    李稷意味深长:“天下越是乱,越要抓住最紧要的。”

    最紧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军权。

    有了粮食,才能有百姓;有了百姓,才能有军队;有了军队,那便是天下大乱,他们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葛先生郑重拱手,恭声微笑:“是,大人。”

    乔安看着葛先生的背影,忍不住扭头看李稷。

    李稷抬眼:“怎么,冷了?”

    “不是。”

    乔安惊奇:“大哥,我怎么感觉你知道好多事似的?”

    李稷心头微动,抿唇不语。

    “果然就是优秀政治家的自我修养啊。”

    乔安也没有多想,自己感慨了一下,又低头凑过去小声问:“大哥,你说,你是不是想……那个那个?”

    她更是压低声音,伸出食指往天上指了指:“当皇帝啊?”

    李稷似笑非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扬唇轻轻一笑……然后一个脑壳崩弹在她脑门上。

    “我看你还是不累。”

    李稷冷酷无情:“那就再多走会儿,等天黑了再回去吃晚饭。”

    乔安捂着脑门撅着嘴,老大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但是看李稷转身走了,她连忙颠颠跟上:“大哥,你等等我——”

    …………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李稷的乌鸦嘴说中了,之后的大半年里,天下可是倒了大霉。

    昨天东边海啸,今天西北干旱,明天南边又发大水,再加上时不时来个地震泥石流的……乔安都有种错觉,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球,被人搓手里左捏右揉,就差没被捏得稀烂。

    要说奇也是真奇,最开始栾城地动的时候,所有人避河北道如洪水猛兽,当地的父母官和李稷这个当地最高军事长官,险些就被朝廷以渎职罪问罪的——毕竟这是个迷信的封建时代,天下有大灾向来被视为是当权者失道的征兆,为了避免天下议论,除了朝廷皇帝要下罪己诏安抚民心,受灾地区的父母官也免不了被牵累,谁让别处布灾动,偏偏是你治下灾动,自认倒霉吧。

    要不是李稷背后有韩王支持、李稷又收拢灾民实在得力的份上,指不定他都被罢官了呢。

    但就算是这样,李稷也受了一定的打压,从三品的昭武将军被降到从四品的明威将军,还明里暗里受了朝廷的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