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几步,又想起娴意还在街边,转头十分抱歉道:“事出紧急,娴儿且稍等我一会儿可好?”

    大约是有极重要的事要谈,纪琢甚至来不及等一等娴意的回答,就这样急匆匆地到一旁去了。

    “姑娘?”今天跟出来的是锦书,这会儿正心疼她家姑娘在烈日底下晒着,“咱们往后退些罢,您本就容易犯头疼,仔细晒昏了头。”

    娴意撩开幕篱张望几眼,又瞧了瞧身边的人,犹豫道:“还是算了,人这样多,等下他回来怕是不好找到咱们。左右等不了多久,便在这儿罢。”

    “您这心眼也忒实。”锦书拗不过她,便站在娴意身前,帮她挡着些行人。

    她金尊玉贵的姑娘,怎能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

    过了约摸盏茶功夫,纪琢送走了那位北垣,急匆匆回来。他看着神色不虞,客气地表示方才那位是同僚,自己临时有事,可以派身边小厮护送娴意回府。

    “世子自去忙便是,府里的马车一直跟着的。”娴意对意外并不介意,“不过……我从前倒不晓得世子表字子玉。”

    时人常以表字称呼,她虽是女子,纪琢也该将表字告知与她。

    “我……实不相瞒,我不大喜欢这个表字,金啊玉的,俗气得很。”纪琢急急忙忙地解释,“这字是我母亲取的,我也不好直言,绝不是什么不肯告诉你!”

    娴意被他轻易逗笑了。越与纪琢相处,她的笑容也越多。

    “没关系……现在,我知道了。世子且忙自己的,娴意这便回府了。”

    “再会。”

    “再会。”

    第5章 谁人不艰难

    “雪雁,你去取我的花样子来,要玉兰的那一个。”娴意说完顿了一会儿,又改了主意道,“等等,还是将我新画的那几个花样子都取来……我再瞧一瞧选哪个。”

    “欸,奴婢这就去。”雪雁高高兴兴地应了,跑去帮她家姑娘拿针线笸箩同花样子。她家姑娘打从来了京中一直闷闷不乐的,这还是头一回有闲情逸致做做女红呢!

    “奴婢给姑娘取些果子露来,如今天儿也渐热了,姑娘喝上一盏也觉得凉爽些。”锦书笑着出去了,顺便将宋嬷嬷也支使去给姑娘找书,独留娴意一个,托腮靠在窗边看看景。

    今儿阳光好,将这整间宅子都照得亮堂堂;又有风,吹得人心情都好了。娴意闭眼靠在窗框上,听风吹过桂树树叶时的沙沙声响,不知不觉便笑出来。

    希望明天也是这样好的气候……如此便可与子玉一起去看湖上的波光粼粼了。文忠伯府明日在内湖画舫设宴,作为未来的儿女亲家,王家一众女眷自然也接到了帖子。

    虽然纪琢说他自己的表字俗气,娴意还是偶尔在心底偷偷这样称呼。纪世子温润而泽,品行高洁,恰似那美玉无瑕。

    “三姐姐!”

    突如其来的一声招呼,可把闭眼走神的娴意唬了一跳。

    “哎呦!晴姐儿?你早间不是说要去外祖家么,怎的回来了?”她接住笑嘻嘻蹭过来的晴姐儿的手,“这是怎么呢?来,进屋里坐会儿。”

    “谢姐姐!”初晴蹦蹦跳跳地进了屋,倒是一点不客气,伸手接过娴意递来的芙蓉糕就往嘴里塞,“芙蓉糕好吃……我娘老说我再吃就胖得没人要了,不肯叫小厨房做给我吃。”

    娴意无奈地点点她:“太太什么时候说是怕你吃胖?明明是怕你吃坏了牙齿才禁了你的甜食。你这样说,太太知道了要多伤心呢。”

    “姐姐也尽为母亲说话,没意思——”初晴虽然瘪瘪嘴不高兴,到底也不曾拿起第二块糕来吃了。

    就算不能吃糕,她的嘴也是不肯闲下来的。一时揽着娴意的手臂要看她的花样子;一时又跑去研究临窗炕上的迎枕纹路,闹着这迎枕比她的新多了;一时又缠着她的三姐姐,要听她讲平州的祖父祖母和风土人情。

    “晴姐儿啊晴姐儿,真是个小磨人精……”好容易打发走了那孩子,娴意终于能松口气,坐下歇一会儿了。

    “四小姐还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那么多花样子说要就要了,咱们姑娘打从在平州时就开始画了!”雪雁给娴意重上了盘芝麻酥,站在她身后不服不忿地嘀咕。

    这不是小气不小气的事,那可是她家姑娘自己想了画了要放在嫁妆里的,那四小姐说拿就拿,半点不客气!

    “雪雁。纵然不是一个娘生的,初晴也是我嫡亲的妹妹,你何曾见我给过如意什么吗?”

    娴意支颐斜睨她一眼:“你自个儿听听,说得那是什么话。”

    她扫过来的那一眼是从未有过的薄凉,雪雁悚然一惊,当即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意思。她利索跪下道:“雪雁失言不敬主家,请小姐责罚。”

    “扣你两个月的月钱,自去领罚。这几日不必来我跟前儿了,好好在房里反省反省。宋嬷嬷,暂且进来伺候,你去罢。”娴意垂眸看着手中的游记,并不与雪雁说什么了。

    雪雁自去叩首退下,与进来内室的宋嬷嬷擦肩而过。

    晚间用过膳消食时,邬氏特意提及此事,委婉劝她本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娴意撂下茶盏正色道:“太太此言差矣。雪雁是我身边得脸的大丫鬟,走出去了就是我王家的脸面。今日她被我罚过涨了记性,总也好过一味纵容,日后因此灾祸加身。”

    “娴姐儿说得是,我想岔了。”邬氏原想卖个好给娴意,不想这丫头这样精明,只得勉强笑笑。

    “如此便罢了,待一会儿我将新买的绒花送去,你们姐妹几个各自分一分,明儿个夜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好。”

    三位小姐俱谢过她,各自散去了。

    回了西间,娴意假作头痛发作令宋嬷嬷取甜汤来,自己则带着锦书进了内室更衣。两人挨得极近,锦书俯身为她解开一条条衣带。

    “如何?”娴意用气声问她。

    锦书靠近她耳边轻声道:“罚了五个手板子,已上过药了,并无甚大碍,姑娘安心罢。”

    娴意叹口气:“此番是她受了委屈……你回去时,把我的药膏子拿一瓶给她,教她好好儿歇几日,伤养好了再回来伺候。你俩住在一处,便多照看着她些。”

    “奴婢省得,姑娘莫要自责了。”锦书见她恹恹的,忙开口劝慰,“雪雁心里都明白呢,您明儿个还要赴宴,仔细真犯了头疼,那可有得罪受!”

    “原是我在这家里立不住,否则何至于如此处处掣肘。罢了,左右也待不了几日了……该找个机会把她的人撂下才是。往后且仔细些,唯你二人是我心腹,务必保全自己。”

    “是,姑娘。”

    门外人声近了,门笃笃响了三声,然后是宋嬷嬷在外面说:“三小姐,老奴已将甜汤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