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地转身看过来:“怎么,现在被吓住了?我不知道你从哪找来的帮手搅黄了跟文忠伯府的亲事,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一个纪琢不行,还有陈琢、李琢、刘琢……总有能收了你的。学乖些,我也好留些体面给你。”

    室内还有氤氲的檀香气,那尾香融在未散尽的温暖甜香中,辛辣而凛冽,略带一丝腥气。就像父女两个彼此间的气场,平静之下暗藏汹涌。

    “父亲,祠堂里好冷呀。可是我跪在祠堂里,想求母亲在梦中见我一见时,却无论如何都寻不到她。”娴意幽幽地道,“女儿想着,许是有母亲在这家里,无论如何也会觉得安心些罢?”

    “此事须得我与你母亲……继母商议一番。”在娴意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中,王巡僵硬地换了称谓。他心头升起一点被人威胁的恼怒,却因为垂涎她能带来的利益而强迫自己暂时低头。

    不过是个死了十几年的元配而已,为了他们的以后,阿欢她是那样温柔善良的女子,必不会介意的。

    娴意微微一笑:“您请便。若无其他要紧事,娴意这便告退了……对了,母亲忌日将近,女儿想往静慈庵为母亲做场法事,请父亲允准。”

    “自去与你继母提,她会替你安排。”王巡不耐地挥挥手,赶她出去了。

    被轰出来的娴意不见丝毫怨愤,反而畅快地吐口气。微风吹动她鬓间散落的碎发,她抬头望一望,见到正房门前满树橙红的石榴花——到夏日了,她也该去与邬氏说说话儿了。

    静慈庵。娴意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面上笑意清浅。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王巡半梦半醒地跟邬氏嘀咕,“左右是块牌位,碍不着你什么……就当是稳住那丫头,免得她心中不痛快,有意跟你阳奉阴违的……”他晚间出去应酬醉了,说着话便睡熟了。

    独留邬氏一人在满室暗沉夜色中恨得咬碎一口银牙,睁眼到天明。

    翌日清晨。

    送走了参加朝会的王巡,邬氏撑着头恹恹地吩咐苏嬷嬷去邓氏定做一块牌位,到时添到祠堂中去。

    苏嬷嬷听过后大惊失色:“太太,这万万不可啊!那邓氏的牌位进了祠堂,您岂不是平白矮了她一头?您世代的官家身份,如何能教一个出身乡野的妇人踩在头上?!”

    “难道我就想要如此?”邬氏比苏嬷嬷还心中窝火,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她这次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怒意,“我能怎么办?西间那位摆明了要同我打擂台,偏老爷也偏帮她!”

    那个男人她是看透了,为了自己的前程,他什么都肯做!

    从前她待字闺中时不幸害了重病,下了虎狼药才将命淘换回来。当时郎中说她恐怕子嗣艰难,也是到十六还没嫁出去;王巡为了讨好身为上峰的父亲,便说愿意娶她做续弦。

    万幸她是个有后福的,成亲两年便得了晴姐儿,前两年又生了唯一的嫡子仪哥儿——她知道,直到此时,王巡才算真将她看在了眼里。只可惜如今风波又起,王巡那老匹夫竟要把长在她心肝尖尖上的晴姐儿推出去任人践踏!

    平州老宅不是还有个被厌弃遗忘的嫡次女吗?她的年纪又合适,接来京中再好不过。

    她遭受过的那些,决计不会再教她的晴姐儿受一遍!

    “只是一个虚名罢了,一切都是为了我的晴姐儿……”邬氏双手紧握,指甲都深深嵌进了肉里,“只要晴姐儿能好好的,便是要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只要我的晴姐儿能一辈子顺遂美满,教我下地狱也使得。”

    “只要我不算计晴姐儿和仪哥儿,我做什么邬氏都会咬牙忍下的。”娴意绣完了最后一针,将那仙鹤祥云图对着光欣赏一番,“毕竟她还巴望我能替晴姐儿挡灾呢,我跑了,晴姐儿怎么办呢?”

    “她家姑娘的命是命,我们姑娘就活该替她跳那火坑吗?!”锦书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现在就带着她家姑娘飞回平州去。天高水远的,看那帮黑心肝的还怎么欺负人!

    娴意淡淡道:“谁让我没娘护着呢?不欺负我欺负谁去。将这料子拿去做件大衫,要高领广袖斜襟的;再去配条颜色相近的百迭裙,要山水纹的,我去静慈庵那天穿,给我娘瞧瞧。”

    娘,女儿受制于孝道无力抗争,但女儿决计不会轻易放弃!您且在天上看着罢,娘。

    我会让您的牌位,堂堂正正地立在王家的祠堂上。

    第11章 你还年轻,还有傲气……

    “太太万福。”娴意早早去给邬氏请安,笑盈盈地在她下首坐了,“您瞧着气色不大好,万望您保重身子才是。”

    邬氏淡淡道:“娴姐儿真是位可心人儿,我自会顾好自己,不必操心我。倒是你自个儿,静慈庵在京郊山上,你去给你母亲做法事也要仔细当心些。”

    “今年里就要出门子的姐儿了,你心中要有数才好。”

    “谢太太关心,娴意省得了。”她抬手抚一抚鬓角,状似无意,“不过静慈庵乃是京中夫人小姐们常来常往的庵堂,娴意一个安分无名的闺中女子,又不曾得罪了谁……想来也难遇见什么,太太您说是也不是?”

    “……倒是这个理。”邬氏眉头不受控制地一跳,“人生在世祸福难料,总该给自己留条后路才好。”

    她呷口茶,继而语重心长地开口:“娴姐儿,你们年轻小姐都是心高气傲的性子,我从前也是那样。殊不知这嫁了人以后啊,深宅大院里多得是能磨灭傲气的坎儿。”

    “我这还有许多庶务要理,不便再与你多闲话……你自去回房去罢。”

    邬氏下了逐客令,娴意也不再纠缠,柔顺地告退离开了。

    回到后院,娴意一行迎面撞上五小姐如意与她的生母陈氏,母女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不知要做什么去。她们一出现,正亲亲热热说着话的陈氏母女同时一僵,低下头来。

    住进王家也有两三个月了,这还是娴意头一回见到陈氏,不由得仔细打量她一番。

    陈氏的相貌堪称美艳,瓜子脸,樱桃唇,再加上那一双波光潋滟的含情美目,也曾颇得王巡宠爱。可惜这陈氏小门小户出身,性情太过腻味怯懦,活像是天天都被人欺负似的泪眼婆娑,日子久了难免令人心生厌倦。

    偏偏如意也被她教养成一样的性情,母女俩在王家都不得青眼——不说王巡没空也没耐心哄人,就是邬氏管着后院事宜,也只是保证她们的吃穿用度不被克扣而已,旁的什么是一概懒得过问的。

    “奴婢见过三小姐。”陈氏臊眉耷眼地挪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活似地上下一刻就要凭空冒出块金子来似的。如意更是像老鼠见了猫一般,畏畏缩缩地躲在陈氏身后,正眼都不敢瞧上一眼。

    娴意也算对她们性情有些了解了,也懒得再管她们,想着只照例寒暄两句也就是了:“陈姨娘有礼。我瞧如意与你这是外出的衣裳,这是要做什么去呢?”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求着五小姐一道去赴家中侄儿的百日宴的,不关五小姐的事啊!”陈氏眼中两行清泪滚滚而下,一眨眼的功夫便抱着如意哭得梨花带雨的,“奴婢再不敢这般了……”

    她这一哭,如意也跟着抽抽搭搭起来,母女两个抱头痛哭,好像娴意是如何嚣张跋扈,要仗着身份将陈氏发卖了,教她们母女生离死别一般!

    “这有什么要紧?陈姨娘快莫要再哭!”娴意给吓了一跳,也不知是哪里又惹了这两个泪包,连忙劝道,“我不过是见你二人喜气洋洋地走出来,顺道问上一嘴凑个热闹罢了,倒教你们哭起来,可见是我的不是。”

    陈氏听了却哭得更厉害:“都、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喜形于色……”娴意眉头不由自主地一抽,锦书就更直接些,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陈姨娘不是要去娘家看侄儿么,这样哭下去可要肿成核桃眼了。墨素,快去给五小姐和陈姨娘端盆玫瑰水来净净脸,再重新上个妆。”

    眼见着陈姨娘母女越哭越厉害,这一双眼睛像泉眼似的,娴意按捺着性子重起了话头道:“今儿碰上了也是缘分,我便也为你那娘家侄儿添个礼罢。锦书,你去我房里将那只平安扣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