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她们二人的妻妾之分,留待霍宸自去处置便是。王巡不无得意地想,这之后,王家门第更高一层,日后仪哥儿议亲也可寻着些高门贵女了……不必如他一般,尽娶些个挑剩下的歪瓜裂枣来。

    可他还没得意两天,这事就开始不对味儿起来。

    这一日大朝,众人议完了民生社稷,正待退朝各自散了,便见一言官大步跨出来,高举笏板:“臣吕奉,参肃毅侯霍宸以权谋私、太常寺少卿王巡卖女求荣、以庶充嫡!此二人视法度于无物,求圣上裁度!”

    王巡悚然一惊!

    “哦?肃毅侯,此时当真么?”高台之上,皇帝神色间喜怒不辨,只开口叫了霍宸出列。

    一袭绯色麒麟补服的霍宸应声而出。他跪在大殿之中,从容不迫道:“陛下容禀。臣确有意求娶太常寺少卿王巡三女,此女系王大人元配邓氏所出嫡次女,绝无以庶充嫡之说。”

    “至于以权谋私……”他闭了闭眼,遮住眸中晦暗,“臣一介武将,实在没什么能为王少卿谋求的。王少卿,你说是也不是?”

    王巡心中一片苦涩,但此刻也只得出列,一并跪下去哆哆嗦嗦道:“正是、正是……臣自幼听得圣贤教诲,圣人言牢记心中,决不会做出那等卖女求荣之事,求陛下明察!”

    他伏在地上,宽大的袖口掩住了遍布冷汗的额头。他不是肃毅侯,他一介白衣出身,汲汲营营十余年方才爬上太常寺少卿之位!若此番被降罪……王巡猛然一抖,不敢再细想下去。

    万幸尚未纳采,他还有余地为自己辩解一番。

    吕奉却不肯轻易放过:“你说定亲之人乃是你嫡次女,王大人,你嫡次女今年虚岁十七了罢?缘何嫁妆仍未备齐,要请制衣匠人临时赶制喜服啊?且那喜服尺寸娇小如女童所穿,难不成令爱身量十七仍未长成么?!”

    “这,这……”

    “王大人,果真有此事么?”还不待王巡支吾出理由来,便见霍宸急切开口,满脸不可置信,“你……明明议定的是迎娶元配所出嫡女,你竟要……”

    他伸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王巡,一张脸涨得通红:“怪不得你家那庶女总是觍颜随行,竟是存了这等龌龊心思!你!”霍宸气极,颇有武官风范地跳起来就要拳脚相加!

    “不可!不可!侯爷少安毋躁啊!”

    “万万不可啊肃毅侯!”

    一边看热闹的文武官员纷纷出手,拦人的拦人,劝架的劝架,一时间大殿上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高台上的皇帝纹丝不动,冷眼瞧着底下耍猴戏。待看够了,他这才冷哼一声:“这是大朝会,不是菜市口!你们一个个的动不动拳脚相加,成何体统啊?!”

    百官顿时安静下来,齐声道:“臣万死!”俱是回归本位,再不敢吵吵嚷嚷的胡闹了。

    但还没等王巡心里松口气,就听皇帝接着说:“王巡,你且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果真如吕奉所说,你要瞒着肃毅侯,行那李代桃僵的手段不成?”

    “臣万万不敢!”王巡额头紧贴地面,连声道,“是、是……是我那庶女胎里不足,常生妄念……那孩子是要养一辈子的,臣实在是一片爱女之心,这才想着去订了衣裳哄一哄她……求陛下开恩,臣实非有什么坏心思啊!”

    王巡说至伤心处,伏地嚎啕大哭起来。

    “若知道一件衣裳惹得吕大人如此误解,臣……呜呜呜呜……”他哭得如此情真意切,教殿中一干人等无不动容,感叹王巡这一片慈父之心。

    皇帝眼角余光一瞥,扫见身边的大太监也抬手抹了抹眼角。

    原是好端端的朝会,不想最后演变成这样一场闹剧。

    下朝之后,王巡红着眼眶走出来,身边还有几个多愁善感的同僚拍着他肩膀道:“不想背后有如此隐情……你也是难啊。”

    “倒没什么艰难的,那孩子平日性情乖巧,又极少出门,并不给家里惹事。”王巡使袖口蹭了蹭眼睛,“可叹这孩子一辈子就要在家里蹉跎了……”

    他说着说着,似是悲从中来,别过脸去不忍再说。众人便又是一顿安慰劝解,自是不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被皇帝留下的霍宸站在桌前,老老实实交代了今日闹剧始末。

    皇帝笑骂他:“你这浑人不讲道理!那王巡有意欺瞒你,暗中敲打教训一番也就是了,何至于闹到朝会上给别人看戏!堂堂侯爵竟不知爱惜羽毛,还拉了信之陪你胡闹。”

    信之即是吕奉的表字,与霍宸二人一文一武,俱是皇帝的心腹臣子——却少有人知晓他们是一对挚友。

    霍宸微微笑道:“信之为人仗义,见不得臣被人欺辱。”妄图将无才无德的庶女嫁给他做侯夫人,于他而言确实是侮辱了。

    “谁能欺辱了你?”皇帝却不信他鬼话连篇,“能这样迫他舍了脸面自污,朕看你精明得很!”

    他笑了一会儿,想了想又说:“王家门楣不正,想来那王家三女也好不到哪去。你也二十有三了,不如朕为你指个贵女?”往后王巡在他心中算是挂了号了,恐怕此生难有作为。

    “陛下,王三小姐自幼长在平州祖父母膝下,与王巡殊为不同,臣觉着她不错。”霍宸深揖一礼,“陛下若有意,就请赐臣王三小姐为妻罢。”

    1:嫁娶年龄出自《大明会典卷七十一》

    第23章 凭你也想抢东西

    一家之主王巡是整个家族的风向标。打从他最近一次朝会回府之后,下人们就心知肚明——王家的风向又变了。

    先是太太忽然勒令五小姐如意再不许出门,再是陈氏也跟着受了冷落斥责;又过一天不到,先前被百般忽略的三小姐娴意重得看重,又能在晚膳时安安稳稳地坐在桌边用膳了。

    不过王巡一见她还是那副脸色铁青的样子,也教家中侍奉的婢子仆从直犯嘀咕:这老爷也太喜怒无常了些……三小姐究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就能把他气成了这个样子啊?

    连苏嬷嬷都忍不住私下里问了问邬氏:“太太,这老爷这一出儿接一出儿的,对三小姐究竟是如何作想啊?您若有哪里为难的可莫要憋在心里,咱不受那夹板气!”

    时值盛夏,房间各个角落都已摆上了一小盆冰,邬氏也换上单薄清爽的素纱衣。她此刻才歇过晌,正半梦半醒地靠着瓷枕醒神,手指慢慢地摩挲身下凉席的错杂纹路。

    “倒也没什么……我不过是个照吩咐办事的,他自个儿心里拧着劲儿,与我何干。”苏嬷嬷是真心为她忧虑,故而邬氏也不计较她的僭越,“你只管按府里份例去办,不必管旁的什么。”

    “现下也不关咱们的事儿了,自会有恶人去磨她……”

    陈氏脑子不够通透,性情也软弱,待她那个女儿却是全心全意的。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她唯一的孩儿被毁了,她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往后啊,可有好戏瞧了。

    对此,娴意心中也有几分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