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病秧子

    翌日一早, 来正房送水的丫鬟见主母床上躺着个男人吓坏了,纵然细一打量就能看出是侯爷,心中也难免犯嘀咕。

    晚上安置时还是夫人一个呢, 怎的这侯爷神出鬼没的!

    “侯爷,夫人, 到了起身的时辰了。”裹柳轻声唤道。

    娴意还没醒, 霍宸先眉头一皱睁开眼。他昨儿喝的酒不大好, 这会儿头痛得快炸开,脸色便黑沉沉的, 老大不耐烦地呵斥:“要你多嘴, 滚出去!”

    裹柳一时瑟瑟。那边姨娘们等着给夫人请安, 这头侯爷阴沉沉地不许叫起……这、这叫什么事儿呀!

    她站在拔步床床头,两手在衣襟前拧来拧去。十足踌躇了一会儿后,究竟害怕他们侯爷发火,转头去找她锦书姐姐诉苦。

    另一厢,锦书正盯着底下的小丫头摆饭。在这宅院里, 一是素日的穿戴,二是入口的吃食,最要紧不过的两样了, 得她们做大丫鬟的亲自盯着才好放心的。

    听了裹柳像委屈告状似的叙述前因后果, 锦书也有些愁。可瞧瞧墙角的自鸣钟,确已到了不得不起的时候——今儿是半月一回的请安定省, 再不见人委实说不过去。

    “你且看着些朝食,我去里面瞧瞧。”她略嘱咐了裹柳几句,在那丫头感激涕零的目送下进内室去了。

    冬日里不好开窗,闷了一夜的内室中弥漫着一股子酒气与淡淡的脂粉味儿,呛得人直皱眉。霍宸昨儿穿出去的一身宝蓝道袍此刻已不复光鲜亮丽, 皱巴巴地团在地上,沾满了盐粒的咸菜干似的狼狈。

    锦书皱着眉头将道袍拎起来搭在手上,脚下则拨开那双七倒八歪的皂靴,轻手轻脚地掀了帷幔。

    约莫是夜里迷迷糊糊的,榻上那两个不比平日是娴意谁在外侧,正胡乱搅在一块儿。锦书若要唤她起身,势必要吵醒躺在外头的霍宸。

    可还不等她出声,霍宸自个儿先醒了。

    他本就宿醉难受,又接连被吵醒两次,这会子脸色都显得颇狰狞了:“一个二个的都听不懂话不是?滚出去——”

    “侯爷,倘夫人再不起身,姨娘们便要在外头寒风里空等,难免对夫人有所怨言。”锦书虽也挺怵霍宸,但她的主子是娴意,可没道理因为他的不讲理而被说闲话!

    霍宸这会儿顶不耐烦听见后院那一群女人,直接越过娴意做了决定:“规矩忒多!教她们晌午再来,少起那些个幺蛾子!出去出去出去!”

    “是,侯爷。”锦书福一福身,替他撂了帐子,无声无息地退出去了。

    他这个人,遂了心意的时候是很好打发的。待睡饱了,又喝过丫鬟准备的醒酒汤,霍宸也就不再暴躁易怒,沐浴过后神色如常地往校场去了。

    “侯爷夜里不知怎么变了主意回来了,约莫是外边守夜的小丫头睡着了没听见,他便自个儿进来了。就是这回事,我想着也没什么大不了,就不曾叫你们来。”

    娴意见丫鬟满心疑惑又不敢问出口,憋得几度欲言又止,忍不住轻笑着与她解释:“左右他吃了酒,一会子就睡了。大半夜的,何苦再折腾你们一趟。”

    且托他的福,娴意也名正言顺地在榻上懒了许久才起身,可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见她这样懒散做派,锦书无奈摇头。

    “您是顶和善的主母,就是这侯爷……嗐,奴婢不说了,夫人昨儿夜半起来被侯爷折腾起来,总归不如一觉到天亮来得好。趁着后院那起子人被侯爷轰到晌午去了,您赶紧再歇歇。”

    锦书虚扶着她手臂往内室走,“奴婢瞧着您早间不易惊醒了,可见张府医的药很有效用。您可得好生养着,趁年轻赶紧祛了病根才好!”

    她俨然已将张府医的叮嘱奉为圭臬,口中念念有词,恨不能教她日日吃了睡睡了吃,养成个白白胖胖的小猪儿她才高兴!

    这一年也不知怎的,越到年根底下了,越是常下雪。到晌午时候,天上又飘起了细碎雪花,密密地落下来,沾在院子里站的几名妙龄女子头上、肩上。

    为首的是大李氏,她将手上的兔毛手笼又拢一拢,呼出一口湿润的白雾。身后的那几个或捧小铜炉、或套手笼,窃窃地说着话,等正房的大丫鬟打开门允她们进去。

    “咱们这位夫人呐,进门日子不长,架子倒摆得足!”率先开口抱怨的又是听莲,一贯的爱逞口舌之快。

    设若在平常,是没人肯搭理她的。许是今日气候阴冷,寒气儿打从地上往脚底板里钻,众人心中便也存了些怨气,难免心里不是个滋味。

    冯氏酸溜溜道:“谁教人家是正房嫡妻呢,就是比咱们为奴为婢的有底气。”

    “这是还没站稳脚跟,就想着立威了!”听莲以手掩口,说出自己听到的风声传闻,“那位身份也不显,听闻是自个儿到侯爷面前自荐枕席的……要我说啊,她这是怕侯爷将她给踹了!”

    围成一堆的人便吃吃笑起来,相互挤眉弄眼,从其中觉出些隐秘的快意来。

    便是当家主母又如何呢?大家伙都是自轻自贱、爬床卖好儿上来的,谁又比谁金贵!

    眼见着几个人越说越没谱,大李氏稍侧一侧头,借着兜帽的遮掩咳嗽了几声,果然引得听莲几人看过来。

    “李姐姐还是觉着不大好么?我那有自制极好的枇杷膏子,喝了再润喉不过了,待会儿使人送姐姐些!”一女子略扶着大李氏嘘寒问暖。

    李弄月便笑着谢过她:“那可多谢冯妹妹。我这身子不中用,一到冬天便要犯些这啊那啊的毛病,实在扫兴。妹妹你制的冲饮膏子口味最好,我可是要舔着脸多要些的!”

    “蒙姐姐看得起,我必选了那顶顶好的送给姐姐!”冯氏得了她亲近,一时间喜形于色,手也亲亲热热地挽了上去。

    照理说主母进门,她们也该离从前管事的远些才是。奈何娴意一直忙着庶务,兼又临近腊月,她还要熟悉年节事宜、送礼回礼,一时也难腾出手来管后院的事。

    更遑论她自幼学的是正经做派,端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也打心底里不愿与这么些人常打交道,便默许了李弄月继续管事。

    几厢叠加,后院这些个常年没人管束的小妾竟满以为娴意是底气不足,生出些不屑来。

    李、冯二人尚未来得及说几句,正房的门便开了,桐香走出来请她们入内。

    “奴婢拜见夫人,夫人万福。”

    今儿后院的八个人尽来齐了,连被禁足的两个都在,分作两排一并向娴意问安。然而她们形容散漫,站得歪歪斜斜不说,声音也稀稀拉拉的,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敷衍。

    “嗯,起罢。原以为今日气候不好,要告病几个……不想来得倒很齐全。”娴意冷眼瞧着她们散德行,心中倒很平和,并不因此置气,“从前告病的是小李氏与冯氏罢?站出来教我也认认脸。”

    后排一个玛瑙色大袄的女子便站出来,颇怯弱纤薄的样子:“奴婢李蓉儿,见过夫人。”

    这李蓉儿,从前想也是名极艳的美人。娴意细细打量过去,见她眉眼姝丽却带着病色,身形娇娆却很消瘦,显见是前些时候病的狠了,伤了元气。

    “你瞧着脸色仍不好,冬日阴冷,可要仔细着些,莫伤了根基。”娴意呷口茶,不咸不淡地关照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