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没有宵禁的日子3,回味居的生意也比往日火爆得多。不单是达官贵人,家境稍好些的也乐意在这天出来打打牙祭,此刻可谓是座不虚席。

    霍宸靠在窗边发呆。

    敌人、盟友、旧交新朋……有太多久别重逢与渐行渐远,有太多从他生命中路过的人。他送走了故人不知多久,才从纷杂思绪中抽离出来。

    今时已非昨日少,明朝未知今夜寒。

    他从一桌残席中翻出酒杯来,将它举至眼前,遥遥地敬一敬明月。

    千秋万载风流去,明月依旧照人还。

    垂眸往下看,百姓们大多逛好了灯会,三三两两、热热闹闹地家去。楼下的一片灯火辉煌中,披着白裘的女子穿过人群,缓缓地靠近了回味居。

    世间万千纷纷扰扰,独她逆流而上。

    霍宸心中忽而嘭嘭鼓动——也不知为何,便以为那一定是他的姑娘。

    那个姑娘——或者该说是夫人——进来了,白衣蓝裙,外罩狐裘,高髻上妆点着一整套宝石头面,在灯火下光彩照人。她手上提了盏兔子灯,笑吟吟地朝他看过来,秋水剪瞳中映出一点莹莹的光亮。

    “我来啦。”她说。

    娴意被他盯得有些莫名。霍宸素日里常是慵懒而满不在乎的,极少显露这样目光如炬的表情。他就如同是一只遇见猎物的玄色的豹,倏忽间蓄势待发。

    “怎么一片狼藉的,才送走了旧友么?”她脱了狐裘交给锦书,慢慢走到霍宸身边去,“酒气有些重。现觉得如何?要醒酒汤不要?”

    她说到一半又被自己逗笑,转头扬声吩咐:“唉,人都木呆呆的,还问你做什么……锦书,你去叫一碗醒酒汤来,给咱们侯爷喝了好回府去。”

    耳畔的宝石坠子随她的动作晃荡几下,霍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点了点那一截玉颈,惹得人讶异回头。

    滑腻,光洁,散出稍低于他手掌的温度,是一道恰好能托住下颌的圆弧。

    霍宸于是折服于内心突如其来的冲动,恃酒行凶。他将人带到自己怀中,如愿以偿地埋到娴意颈侧去,像只撒娇打滚的猫:“你真慢,我都饿了。”

    “是我的过错,合该早些来的。”娴意愕然望着一桌子残羹冷炙,一时不知这饿有几分真假,只好顺着他脊梁抚摸几下,柔声细语地哄。

    “那咱们回府去,教我院里的小厨房做夜宵吃。”

    “不,在这儿吃。”霍宸拱在她颈边摇头,险些把娴意鬓边的金钗刮下来,“我订了席面给你。”

    娴意好似忽然带了个大孩子,被缠磨得一迭声应了:“好好好,在这吃,就在这吃。”

    那人终于心满意足,闷闷地笑起来。

    席面重新置备齐全,霍宸人也喝过醒酒汤,不再发疯。唯有一双眼睛总是灼灼地盯着娴意,问他也不答,只对着她莫名发笑,也不知在高兴什么。

    待酒足饭饱已是深夜,夫妻二人相携走下来。回味居已不人声鼎沸,只有零星的几桌客人还在吃酒划拳。

    “才用过饭,便先走一走罢。”

    街边的花灯摊子还没收到,霍宸便如此提议。话说到一半想起娴意今夜已走了好半天,又忽然反悔,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算了,拉人往停车马的地方去。

    倒是娴意停在原地不肯随他走:“还是走一走,夜间只顾着走百病,都没来得及看灯呢。”

    霍宸停下来,低头去看她手里提的兔子灯。

    “是姐姐买给妾身的。”娴意将灯举到他眼前去,“侯爷看这灯好不好?”

    “不错。”他含糊道。

    转手便从一边的花灯摊子上买了盏比它更大的灯来——一定也要是一模一样的兔子,非要娴意提着不可。

    两个人慢慢地往前走,见着别致的花灯便要停留片刻,或者出钱买了,或者试着猜一猜灯谜,沉浸在这红尘的点滴里。

    “这个灯谜很好,我却是猜不出了。”娴意望着那纸雕走马灯,心中十分喜爱。奈何摊主只肯给猜中了灯谜的人,她绞尽脑汁都没想出谜底。

    霍宸默然。他也猜不出,只好抱歉地摸一摸她脸颊。

    这不是强求得来的事情,娴意虽心中明白,但也难免失望。她歪头看了那灯一会儿,颇有些恋恋不舍道:“走罢……”

    “夫人且不急着走啊。”

    老摊主忽然出声,在夫妻俩注视下颤颤巍巍地将灯挑下来:“且不急走……灯还没拿呐。”

    他满是丘壑的脸上绽出一个盛装了无尽温情和回忆的笑来,雕刻得分毫毕现的走马灯被珍重地交到这位年轻夫人的手心里。

    仿佛是回答娴意的疑惑,他笑道:“嫦娥奔月谁相忆——二位已破题了,还请拿好。”

    年轻夫人眼中露出惊诧来,看着花灯的眼睛重新溢满光彩。她笑着看灯,他笑着看她。老摊主望着他们走远,也笑起来。

    他们安静又和谐地进了府门,霍宸正要去拉娴意的手,眼角却忽地瞥过垂花门。

    它正开着,霍宸眼角不觉抽动。

    ——有圣旨。

    第56章 分别

    “不必再继续添东西了, 路上行程紧,用不上这样多。”霍宸走到娴意身后,语气有些无奈。

    原本还在招呼桐香再添两件夹袄的娴意微微一滞, 止住了话头。她似乎想回首看他,却不知为何停在那里不动弹。

    他们忽然一同轻声叹气。

    霍宸伸手从妻子的脊梁一路顺下去, 无声地安慰她的忧虑。他探头去看娴意为他收拾的包袱, 一眼扫过去又颇有些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