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里,娴意一个呵欠连着一个呵欠,却始终硬撑着不肯闭眼。见她这样熬着,宁堇都忍不住去劝她:“夫人困倦了便歇一歇罢,您眼下是双身子的人,多歇息是不妨事的,反倒硬熬着很伤精神。”

    “就这样放过了李氏,我这心里真是怄得很。”娴意又是一个呵欠,恹恹叹气,“推了一个身边丫鬟就将事了了,实在不甘心呐。”

    锁心并两个粗使婆子发卖出去;程顺、佟诚两个管事每人领了五个板子、罚没半年月钱;旁的妾侍则是抄写女戒十遍,禁闭半月反省。

    至于大李氏,她是那么个迎风都喘的情形,娴意也没法子罚她什么,只给拘在房中三个月便完了——与放她去养病也无甚差别,换了谁能不怄呢?

    宁堇也叹气,试着宽慰她:“锁心是大李氏最器重的丫鬟,废了她无疑是断大李氏一条臂膀。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在侯府经营多年,哪里是一朝发难便能清除干净的呢?您得耐心些才是。”

    “话是这样说,但我还是……唉。”娴意半眯着眼喃喃,“她已将手伸到我正院里来……此番若非你与霍伯留了心眼,只怕她要出手。多亏有你们……”

    娴意渐渐迷蒙了,宁堇小心扶着她往下挪了挪,帮着她安稳地平躺在床上;又将身上鱼戏莲叶的锦被往上拉一拉,妥帖地盖好了,这才静悄悄退出去。

    方才有未尽之言,但她们心中都清楚——这孩子是藏不住了,往后的日子怕也不安稳了。宁堇又回首望一眼,内室安安静静的,泛着淡淡的桂花香,与往常没有半分差别。

    夫人现下精力不济,她就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了。

    孕妇多爱燥热,娴意也并不例外。

    这会儿纵然是春日里,她也还是觉得不舒爽,周身一层湿漉漉的汗,衣裳贴在身上扯得难受,头也抽抽地疼。

    她迷迷糊糊地将锦被往下蹬了一截,恍惚间听到外头丫鬟们的议论。

    “这事儿可怎么跟夫人说呀?”

    “不若先瞒着……夫人眼下的情形……恐怕……”

    “唉,也只能如此了。”

    “好好儿的人,怎么就遭了这样的祸……”

    “人死如灯灭啊……”

    许是心中一直惦念着没有音信的霍宸,娴意听见这样的敏感字眼便天然警醒几分,猛地便打床上坐起来冲出去!

    “你们说谁死了?!”

    第59章 悲恸

    “沈郎中, 我们夫人情形如何啊?”宁堇跟着大夫出了内室,一迭声儿地问他娴意的情形。

    “唉……心绪大起大落,夫人寻常气血又虚, 先好生养着瞧一瞧。”沈郎中拈须一叹,“养得好了或者无甚大碍, 现在的脉象还不好说。”

    “比起药石来, 最紧要的还是夫人自己如何想。倘若夫人仍旧沉湎于悲痛之中, 便是再多的汤药也无济于事啊。”

    宁堇于是沉默下来。

    “究竟是从前十分疼爱夫人的长辈……总之,还是请您多多看顾一番罢。”良久, 她低声恳求道。

    “这是自然。长辈过世, 心中悲痛也是人之常情。”沈郎中连忙应承, “我重开一张方子,照这个吃上两副先缓一缓,再有功夫顾及其他。”

    几个丫鬟俱是谢过沈郎中尽心尽力,送他出门后各自散去做事不提。宁堇则是回到内室,帮娴意重新掖一掖被角, 又使绢帕将她眼角一行清泪拭去。

    躺在床上的女子闭眼翻了个身,背对着宁堇不肯理人。宁堇也不强求,走到一边去重新焚了香, 桂花那独有的清甜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娴意忍不住将面庞埋进锦被里。

    在平州时, 她每每在桂花树下与祖母一处,祖母教她烹茶赏花、抚琴作画, 教她主持中馈、盘算家用……她将所知道的一切都传授于她,尽全力为她筹谋半生。

    “你啊你啊,可教我怎么办才好呢?”偶尔任性,偶尔闯祸,偶尔盘算着一点送给祖母的小心意, 都会换来这样无奈的宠溺,祖母望着她,慈爱又包容。

    然而现在,娴意只有她的一纸讣告——甚至不能去送最疼她的祖母最后一程1。

    锦被上飞快地洇出一片暗色的水渍。

    宁堇在她床边搬了个小杌子坐着,无声地陪伴着娴意。她心中明白敬爱的长辈仙逝会令人备受打击,便是锦书和雪雁知道了这事都忍不住立时红了眼眶,更遑论娴意这个备受宠爱的亲孙女。

    但娴意现在并不是一个人。

    “夫人若心中苦痛,不妨哭一哭罢。”她将手搭在娴意肩上一下又一下地顺过去,“若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总比凡事憋闷在心中来得好……且您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更该要顾忌自身才是。”

    娴意忍不住发出一声悲鸣似的呜咽。

    新婚时才收到平州递来的书信,再有消息时,竟已是天人永隔。

    她还没来得及写信告诉祖母说,你要做曾外祖啦。

    “时不我待……”娴意埋在锦被里,发出一点破碎的泣音。宁堇侧耳去听,却只有翻来覆去的一句时不我待,心中暗叹。

    不单是王家老太太的死讯,便是几个月前派去平州送信的人,也没能平安归来——因归来途中信使葬身江中,今日来的其实是两份讣告,信使身上来自王老太太的最后的信件也都尽数毁坏或遗失了。

    娴意的悲泣断断续续,天光也从大亮渐渐转到昏沉。几个大丫鬟挡住了侯府冗杂的庶务,宁堇则守住了她,伴着她渡过这一道难关。

    她在宫里度过了那么多年岁,见过了那么多悲欢,不比年轻的丫头们容易被情绪感染,是最合适开导娴意的那个。但现在,宁堇只是在一边,付出沉默地陪伴。

    夕阳西下时,娴意终于安静下来。

    “唉……”宁堇俯身去看,她眼睛红肿得不像话,脸颊上尽是狼狈的泪痕,一头青丝在床铺上凌乱地散着。她们年轻的夫人哭了这样久,终于沉沉地昏睡过去。

    宁堇叹息着将锦被往下拉一拉,露出她下半张脸好透气:“哭罢,哭罢,这会子哭够了,往后心里才敞亮……”

    她帮娴意理好散乱的鬓发,无声地退出来。

    这一觉直睡到夜幕星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