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顶了晴姐儿嫁来霍家已是最不幸,谁知那家里竟有人连看她活着都心中不忿, 非要她咽气不可!

    “这却是不应当……”她口中喃喃,暗自思索。

    若说是邬氏,可晴姐儿再有两个月便要与庄家公子成婚,她实在不值当下手;若说是王巡,此人又全不了解她喜恶, 恐怕根本注意不到这点细枝末节的玄机……

    再余下的,如意早早远走平州,庶兄令从极少往来,马姨娘更是被她婉拒过一次之后面都没露过。娴意将嫁妆顾得很严,王家众人几乎没见过全貌——饶是如此,还是躲不过明枪暗箭。

    幕后黑手掩藏在重重迷雾之后,乍看上去只觉满头雾水。娴意想一想又头脑迷糊,掩唇小小地打个呵欠。

    从前见她精神不济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真相被血淋淋撕开,她这副困倦模样只教众人心酸。如花似玉的年纪,怎么就有人非要暗害于她,要她无声无息地沉进土里呢?!

    其中尤以锦书为最。

    取用这香料是她的提议,如今闯下如此弥天大祸,甚至险些害娴意不明不白地丧命,教她还如何有颜面待在娴意身边!

    “锦书,你怎么看?”恰逢娴意抬头询问她想法,却见她垂首站在最边角处,不知在想些什么,“锦书?你怎的不说话?”

    “夫人,一切皆是奴婢罪过,奴婢、奴婢……”她嗫嚅着躲避娴意的目光,忽而热血上头,埋着脑袋便冲出门去!

    她骤然冲出去,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还是宁堇最先反应过来,高声喊道:“快!快去拦人!”

    众人顿时哗然,赶紧一拥而上,鸡飞狗跳地追了出去。

    锦书被七手八脚地拖回正房,伏在地上哇地一声哭出来:“姑娘!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害了姑娘……我没脸再待在姑娘身边……”

    她一向温柔周全,从未有如此失态大哭时候,宁堇顾忌着这位大丫鬟的面子,将底下的丫鬟婆子尽数赶出门去,自己也悄悄退走。

    “说自尽便自尽了,你倒是很烈性!”

    外人都教赶出去了,娴意也不再压制心中怒火。

    她被这一根筋的丫鬟气得头晕目眩,绕着她不住转圈儿:“眼下这院里这样多的事情,内忧外患,你可好!说死就死落个清静,一摊子事你都不管了、你家姑娘你也不顾了?今儿要跳井,明儿你上不上吊啊?!”

    “上吊给夫人添麻烦。”锦书抽抽搭搭地辩解,“人上吊死了,屋里晦气,您不好使人收拾。”

    娴意给她浑话气得眼前一黑:“我可真谢谢你!”

    她回想起梅香的回禀来仍旧心有余悸——这傻丫头被抓回来时都已跑出院子了,眼见着是直奔外头那口井去,当真是打定了主意要寻死的。

    可现在听了锦书的糊涂话,她倒觉着教这丫头下去醒醒脑子再好不过了!

    究竟是幼时便陪伴在身边的大丫鬟,娴意心里也是清楚锦书的心意: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其中又兼有主仆身份之别,换了谁都觉得无颜面对。

    趁着四下无人,主仆俩好一番推心置腹,将事情明明白白地说开了。其他下人再见锦书时,她虽也红着眼眶,却不是那副畏手畏脚的萎靡神态,而是重端起大丫鬟的仪容来了。

    见了宁堇与其他三个同僚,她惭愧地行礼致歉道:“尽是我犯糊涂,给大家添了这样多的麻烦……实在是大过失。如今不是表歉意的时候,待此番事了,我一定恭恭敬敬地给大家伙赔罪!”

    果然遭了心直口快又亲密的雪雁一顿好骂。

    虽锦书这桩糊涂事耽搁了不少时间,但外头有宁堇与霍伯里应外合,万幸没有闹出大乱子。

    及至翌日傍晚,张府医带着师侄急匆匆前来拜见。

    老爷子一路疾行过来脸不红气不喘,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将那香里分出来的细小粉末指给娴意看:“这便是夫人倦怠虚弱的罪魁祸首,石菖蒲2。”

    “石菖蒲是一味寻常药材罢?”娴意不大懂这些,倒是宁堇见多识广,很快想起了石菖蒲的用处,“不知是与夫人吃用有所冲撞,还是不合孕妇的情形?”

    “确是寻常药材。”张翠柏点头应是,“石菖蒲可治疗痈肿发背、跌打损伤、喉痹肿痛、攀睛云翳等诸多病症。”

    娴意微微一怔,她原以为会是什么奇诡毒药,不想是种平平无奇的药材。

    然而他话锋一转,随即说道:“可这里的,是石菖蒲,却又不是石菖蒲——此人用心极恶,可以改变了石菖蒲的炮制手法,以此激发药性,使夫人疲惫倦怠、精神不济。夫人体内虚耗愈多而不自知,长此以往必被耗空精血,香消玉殒。”

    “若非您已身怀六甲,比寻常时候五感更加敏锐……只怕要悔之晚矣啊。”

    第62章 想不出标题了

    石菖蒲之祸虽没如幕后黑手之愿要了娴意的性命, 却也给了她十足的苦头与后患。

    “缘分是上天注定的事情,夫人心中恐怕还是要有些准备才好。”离去前,张老爷子与她说道, “这些时候还请您务必好生休养,切忌劳心劳神。”

    娴意搭在腹前的手不禁一颤, 停住了脚步:“府医……张府医这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面容上的皱纹微妙地叠起来, 静静望着她。久经风霜的老者低声喟叹:“夫人, 咱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纵使他已尽己所能为娴意调养, 但此祸确然旷日持久, 这孩子想留下来也实在是分外勉强。

    便是身负医术如他, 也不敢满口保证母子平安,只能在心中求一求缘分——能保固然是好,不能亦期盼着不会因骤然遭受丧子之痛而伤及根本。这话本该嘱咐给孕妇的家人,可娴意现在只有自己。

    她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份残忍的、诅咒般提前到来的死亡宣判,而这对一位母亲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这位年轻的母亲霎时便呆傻了, 将眼睁得极大,一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才显怀的腹部。

    “好、好……我省得了。”半晌,娴意才失魂落魄地应道。她仿佛骤然虚脱, 往后趔趄一步跌进宁堇怀里, 用尽全力才挤压出胸口滞住的气息,“……有劳您。”

    即便如此, 她还是勉力支撑着吩咐:“今儿,路滑得很,张府医回去、回去路上要当心。梅香,你送张府医出门。”

    “夫人的药须得按时喝,老朽告辞。”

    天色已晚, 张翠柏匆匆离去,宁堇小心地扶夫人回房安置。

    娴意呆呆地坐在妆奁前,宁堇走到一旁去,燃起周遭的灯,内室豁然明亮。床边的夫人本就面色惨白,教摇曳的灯火一映便更差,随着被晚风吹得忽明忽灭的光一齐飘摇。

    有一瞬,宁堇几乎以为她已不属于这人世间。

    她走过去,替娴意拆开发髻:“奴婢先服侍夫人梳洗如何?待小丫头将药熬好了送过来,您饮过便好安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