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来了。”

    霍宸久处军营,何曾会处理这样的情形,焦虑得将手背在身后,徒劳地抓握几下。他斟酌着开口,与她慢慢道:“我不需你说什么对不起,只是想你看看你自己,也看看我。你有个大毛病,就是将自己看得太轻。”

    “如你现在不顾惜自己也好,将我的身份摆在最前也好,都是将自己放在最末的位置——你觉得自己不重要。”

    “事实即是如此,侯爷。妾身幼而丧母,出身微末,全凭生父那点野心攀上了您。”不知何时起,娴意的神色便已冷淡下来,“妾身能有幸嫁进侯府来,就是因为邬氏疼惜自己的女儿……至于妾身,自然不重要。”

    她往后退一步,想要扔下霍宸独自离去。可还来不及迈出去一步,身后那人已大步上前,将她拖进自己怀里!

    “但是王娴意对霍宸还挺重要的。至于攀上不攀上的,虽然当初成亲时我确实只图你听话,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什么不能变?更遑论你惯会装作温柔贤惠体贴我的模样。”他将下巴搁在娴意颈窝上,慢吞吞地说着话。

    “上元节时,你穿着白绫袄,提着兔子灯,逆着满街的人流走到我身边来——夫人,你夫君是个凡夫俗子污浊身,哪能不动心啊。我说你不重要你就听得见,我心悦你、教你珍重自个儿,你怎么就听不见了呢?合着我夫人这耳朵时灵时不灵,全跟着心情走。”

    他少见的絮絮叨叨地翻旧账,将过往被刻意忽视的桩桩件件都掰着手指数给娴意听,不肯教它们有半点埋没在时光里。娴意好像愣住了,被他捂在怀里,半晌不动弹。

    “侯爷。”良久,娴意忽然开口问他,“瓜是什么意思?”

    这次换霍宸愣住了。

    她似乎也并不执着于这个答案,只又道:“我有些饿了,侯爷。”

    霍宸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正待出声,又觉白说了这半天,实在好不甘心,便伸出手去对着娴意的发尾好一顿揉搓,将她满头青丝揉得乱糟糟才勉强罢休。

    “我命长风订了席面,就摆在外头,去用些罢。”

    “侯爷也一起。用过了饭便安置罢,我好累。”她说着,拉住了他的手。

    第78章 故地重游

    时隔近两年, 娴意终于重新踏进了平州老宅。

    来来往往的仍是那些个眼熟面孔,前来迎接的是从前跟在祖母身边的岑嬷嬷。娴意才下了马车便见她佝偻着背站在门口张望,比之从前衰老得不成样子。

    “老身给三姑娘请安。”

    “这才多久没见, 嬷嬷竟都与我生份了,快快起来!”娴意托着岑嬷嬷的手不许她躬身, “劳嬷嬷久候, 我如今才回来看看你。”

    岑嬷嬷脸上愁苦的皱纹在见到娴意时欢喜地散开了一瞬, 又在看清了她消瘦的身形时重新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扶在娴意臂间,上上下下地摩挲着;老人家年纪大了, 一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翕动着干瘪的嘴唇, 却半个字都没有问, 只是扶着她看着长大的三姑娘似悲似喜说:“三姑娘带着新姑爷回来了,哪里有一直站在门口的道理,快进来、快进来……”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在平州的日子恍惚还是昨天似的,可娴意一踏进宅门儿便知道, 回不去了。

    下人仆妇站在两旁,恭恭敬敬地叫她三姑奶奶,鞍前马后地为她打点, 做得那是一出“宾至如归”——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如今已当她是个外人了。

    而去岁才被遣过来的如姐儿亭亭立在门后,等着笑盈盈地唤她一声三姐姐, 端的是主家式样。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纵有俗语在前,真正轮到自己头上时,娴意心中还是有些微妙的酸涩。

    “你一路上也颠簸得累了,先进屋再说。”霍宸忽然将手虚揽到她腰侧带着她往前走, 真当做是在侯府里似的,“五妹妹,你姐姐现身子骨弱些,这日头这样毒,她禁不住。”

    因从前的那些个风波,如意原本面对这三姐夫时便觉有些尴尬,此时被他一点更添几分慌张。不过她在平州也经受了祖母许多教导,很快稳住了情态:“是我思虑不周。姐姐姐夫里边请,咱们且先歇一歇再叙旧。”

    娴意忍不住看了如意一眼。

    这如姐儿离了京城,现如今也像样许多。她正值豆蔻年华,头上没了嫡母压制、身边也无姊妹作比,又有祖母带在身边日日教导,现在瞧着也很有一番小姐的气度了。

    她是老宅里唯一的孙辈,自然千娇百宠地养着。身着的艾绿芙蓉褶裙并杏色的袄,脚下露出点泛着丝绸光泽的荠色的绣鞋边;她螺髻上缠着莹润的珍珠串,耳畔则空无一物,露出圆润可爱的耳珠。

    作为未出阁的姑娘,如意还在为祖母守孝,身上几无配饰,素淡得很。但即便如此,她仍比在京中时要引人瞩目得多——可见于她而言,被放逐到平州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看见你在这边过得好,晴姐儿也能放心了。我启程前,她还特特托我带了东西给你;里头还捎了一封书信,你自去看看罢。”

    娴意略啜一啜茶水,嗅着茶香慢慢道:“咱们姐妹缘分薄,我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罢了,在这儿枯坐着反倒耽误你的事。祖父在何处,我去寻他说说话。”

    她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如意虽稍有惊讶,却也并不与她见外。

    “祖父早早出了门,这会儿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瞧着他昨日回来便魂不守舍,倒像刻意躲着姐姐似的。”她自去翻了晴姐儿带给她的玩意出来,一样样的看过去,“不过岑嬷嬷好似与姐姐有许多话好说,不若趁此机会小叙罢。妹妹急着去看书信了,便不陪你。”

    如意指着自己的丫鬟将那一堆零零碎碎的玩意儿尽数收了,顾自出了花厅的门。

    少女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直垂首盯着茶盏的娴意才抬起头来。岑嬷嬷就颤巍巍地站在咫尺处,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花厅哪里是自家人说话的地方。姑娘舟车劳顿,定是疲惫了,恰好老太太从前的久安堂日日收拾着,老身带您去歇一歇可好?”

    娴意眨眨眼,胸中忽然盈满了酸涩,几乎说不出话来。

    自祖母去后,祖父也搬出了久安堂,日前独自在前院起居。是以久安堂的一应摆设仍是从前的样子,没有半点变动——就连祖母常常翻阅的佛经都照旧摊开在书案上,仿佛它的主人只是短暂地离开一下似的。

    “姑娘从前最爱的糕点,是庞婆子的手艺。昨儿她听说了您要回来,特特做了老大一盒子,就等着您来了拿着吃呐!”岑嬷嬷亲手端了点心碟子摆到娴意眼前,催促她快吃。

    娴意便笑:“嬷嬷可真是,还拿我当个孩子哄呢。”她这样说着,手上却依言乖乖地拈起糕来,一点一点慢慢地嚼。

    “姑娘在老身跟前儿可不就是个孩子么,得哄一辈子的。”岑嬷嬷也笑起来,趁着她吃糕的功夫细细地打量,“咱们平州的点心,还是得在平州吃,姑娘在京里可寻不着庞婆子这样好的手艺。”

    她的目光在娴意身上逡巡了一圈又一圈,眼眶便渐渐湿了。

    “瞧您现在消瘦的,下颌尖了,腰身也瘦了一圈儿,脸色也不好……姑娘受苦了。”

    岑嬷嬷摸了摸娴意的背,忍不住哀哀叹道:“若是给老太太看着了,还不心疼得要了命去!”

    话音未落,两人俱是一僵。岑嬷嬷惊觉失言,娴意则放下了手里的吃食,抿唇靠在了圈椅上。

    良久,娴意才涩声问她:“我离家时,祖母身子骨还很康健,且她老人家一向十分主动保养自身,如何会……会这样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