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退,背后又抵住个胸膛,一双冰凉的手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

    还来?!

    脑中无数念头转过,最后他心中一定——师父说过,真正能杀人的玩意儿,从不和你拖延时间。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从易先生那儿学来的咒,心想,镇不住你也烦死你。

    做好心理准备,方拾遗深吸口气,三两步越过前面的尸体,才扭过头。

    几息前还安分躺在棺材里的那些尸体,此刻正静静站在他身后,金光里,这群诈尸的难兄难弟动弹不得,空洞洞的眼都委屈地望着他,脸色有青有白,间或掺红,相当精彩。

    方拾遗彻底松了口气:“我说诸位,你们有什么过不去的?这黑灯瞎火的影响多不好。我这儿还有小孩,可别吓坏了孩子。”

    望舒颤了颤,似乎在提醒什么。方拾遗耳尖一动,听到细微的声音,当机立断,循声翻腕抛剑。

    噗的一声,剑身似乎刺穿了什么,钉在了墙上。

    金光符飘在身周守卫,方拾遗抱着小孩儿走过去一看,望舒扎着只残臂,犹在轻轻颤动。那残臂短小,应是个孩子的,冒着丝丝黑气,正在缓缓腐烂。

    竟然断臂逃了。

    方拾遗随手用符纸点亮身边的香烛,吹了口灵气,熄灭的香烛次第亮起,满室融融烛光,不复此前的不祥。

    收了剑,他这才看向怀里的孩子。

    小孩儿听话地将脸埋在他怀里,身体瘦得只剩下把骨头,像只病弱的小猫崽。

    流浪孤儿,还遭了这么回惊吓,也是倒霉。

    方拾遗心里软下来,揉揉他的头发,和声道:“没事了。”

    听到他的声音,小孩儿迟疑着仰起脸来,满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眉目冰雪似的,通透且精致,唯一不足的,就是满脸病态的苍白。

    萧明河小时候也没这孩子漂亮。

    方拾遗忍不住想,这要是我的娃,肯定千娇万宠地养大。

    哪对狠心爹妈,居然舍得丢了这么漂亮的崽?

    可惜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

    方拾遗忙里抽闲,又捏了把小孩儿的脸,从百宝囊里摸出块松子糖,往他嘴里一塞,走向供台:“被欺负了是吧?哥哥给你找找场子。”

    嘴里猝不及防被塞了块硬物,是从未尝过的甜蜜滋味,小孩儿伸出舌尖舔了舔,被吸引了注意,搂住他的脖子,专心致志地吃糖。

    供台前的木牌还在,上头印着个小孩儿的血手印,乍一看挺渗人。

    方拾遗将木牌挑到脚下,踩住尾端,持着望舒,朝着血手印狠狠一刺。“咔”的一声脆响,木牌从中间裂开。

    气氛静止了。

    好似连细微的风声也停了。

    下一瞬,尖利的哭嚎声炸响,从手印处渗出股股血来,那些诈尸的仁兄失了力量,砰砰倒了一地。又袭来阵阴风,却吹不灭用符箓点燃的烛火。

    方拾遗碾了碾木牌,扬起下颔,轻慢地笑了:“跟我玩灯下黑?你还嫩了点。”

    小孩儿怔怔看着他。

    外头狂风大作,呼呼地灌进庙中,风忽然卷着团黑气扑进庙来,哭声逼近。方拾遗抱着孩子,眼皮也不掀,反身就是一脚。

    那东西砰地被踹到地上,哇的一声,哭得更响亮了。

    烛光熠熠,黑气散去,地上的东西现了形。是个断了一臂的鬼孩儿,非常不讲究,没穿裤子,自在地在风中遛鸟儿。

    方拾遗放心了。

    还好是个带把儿的。

    不然还得讲究个“非礼勿视”,多不方便。

    他将小孩儿放到地上,揉揉他的头:“跟紧我。”

    小孩眨了眨琉璃似的眸子,迟疑着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角后,才露出个小小的笑,攥紧了些,寸步紧跟。

    方拾遗提着剑,走到鬼孩儿身边。鬼孩儿呜呜哭着,仰头看他,企图做出和他身边小孩儿一样可怜的表情,可惜张嘴就是满口尖牙,黑洞洞的眼中淌出血泪,瞧着更渗人了。

    方拾遗实在不忍卒视:“别哭了,我下手轻点。”

    鬼孩儿:“……”

    鬼孩儿瞬间变脸,尖叫着扑向方拾遗。

    方拾遗又是一脚踹下去,将他踩在脚下,慢吞吞地碾了碾,琢磨这邪祟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我头次见到像阁下这样英勇的,不欺软怕硬,冲着铁板扑,倒是真英雄。”

    鬼孩儿怨毒地抬起眼,不经意与旁边小孩儿歪头看过来的眼对视上,禁不住哆嗦了下,冲着方拾遗更加凶恶地啊呜乱叫起来。

    方拾遗没注意到那一幕,扣扣搜搜地摸出锁灵袋,将这厉鬼收进袋中,绕在指尖甩了甩。低头见小孩好奇地看着袋子,他弯眼笑了笑:“想知道这是什么?”

    小孩儿想了想,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方拾遗蹲下身,与他平视。

    小孩儿:“我曾经遇到个书生,他在书上圈了圈字,给我取名孟鸣朝。”

    方拾遗眉眼一弯:“我叫方拾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