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不清了,单耳失聪。

    那么无论是容国夫人遇害的那一个下雨的夜里车夫的嘴碎抱怨,还是中秋宴席之上官家方才强拉二人意有所指的那一句话,他都不会听清了。

    意识到这一件事,只能再加重她的内疚。

    悔意与亏欠或是那地狱的炼火,无止境地烧下去,乃至于万劫不复。

    李诏设法努力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表情,不至于惊吓到旁人。而元望琛为了听清她说话,整个身子凑近了些,以至于她整个人被少年的阴影笼罩。

    宫内中秋的景致瑰丽浓郁到似梦,元望琛背后是如练月华,万树花灯。

    二人之间似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李诏?

    少年对她也没有上升到谈恨的地步,方才经历群嘲,若不是李诏替他挡下、引开了夏茗,或许还会引起更大的纷争。

    而瞧着李诏莫名不对劲的神色,他疏淡的眸光渐深,显然混加着一些不知所措。

    李诏及时恢复了面色,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元望琛:你以后若听见什么流言恶语,全别当回事。

    你不必提醒我。元望琛打断她,却一眼看到她头上的那一支玉钗。

    顷刻,便收回了眼色。他知利弊,无需她来指教。

    此刻在他面前,她露不出什么擅长的假笑,也还是没法说出多年前就该讲的抱歉。

    李诏直起了身子,与他拉开一些距离:容姨她什么时候出殡?

    明日。

    元叔叔,还好么?

    元望琛眼底极亮,抿着唇看向她的眼里尽是探究:不好。

    照他这么回答,李诏感到这场对话无法继续。只能自己想着法子令他多开开口道:后天,父亲会替我补办及笄礼,届时会宴请一些人,宾客不会多,你来么?

    元望琛似是觉得有些奇妙,不解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去?

    哦,是啊。在她丢下他而去的时候,他二人早已算不得什么朋友了。她心底的这些小波澜,在少年眼里又算得上什么,李诏又低了头,无法自我安慰,容姨的死,不会不了了之。

    你何不去问一问你父亲呢?元望琛嗤了一声。

    你又清楚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有想知道的,他就在这里,我现在就同你去问个明白。李诏厌恶这种被错怪的感觉,为自己辩解道。

    不清楚的是你,不说了。元望琛亦无耐心争辩。

    李诏却不甘心结束这一次极好的对话机会,在桌下又扯住他的袖子:

    我想要知道。

    第七章 姑母???我是大人了。妹妹还小

    少女的一句想,倒让少年有些发怔,这未有防备的顾念与关切叫人觉得太不真切,亦无处安放。

    为什么?元望琛吞下喉中干涩,脱口而出,好似一句单刀直入的逼问。

    李诏被一下子问住,话噎在喉咙里,一时想不好如何回答,一下子松开了手,吸了吸发酸的鼻子,顾左右而言他:我梦见你掐我脖子了。

    显而易见,这个回答是元望琛意料之外的。这么没头没尾的讲出一句,一点也不符合李诏如今在众人面前所营造的角色。

    然后?元望琛似是感到难得有趣,语气松了起来,好似二人之间没那么多横亘着的隔阂。

    你怕我杀了你?他甚至自嘲一般地笑了起来,我没那么糊涂。然而在看到李诏严肃的潸然眼色时,元望琛却有一点慌了:你真这样想?

    李诏蹙眉,宽慰自己道:我或是有些睡糊涂了。是而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现在是梦吗?元望琛瞧着她似霜月沉静的侧脸,心下感慨,又别开头去,小口饮着杯中茶,没有再看向她。

    是梦吧,她想。

    心平气和坐在一块,怎么不是梦呢?

    但李诏不会说出口。

    二人之间的气氛几乎停滞,温度降到了极低的冰点,她不知如何化解,只见李询玩转不开九连环,扶着李诏站了起来,兀自将它递给了元望琛。

    无论是李诏,还是元望琛都有片刻地吃惊。

    李诏颇有些紧张,手儿便闲不住,摸着李询的头,问:给他干什么?

    李询没有回答李诏的问题,而是好奇地打量着元望琛,对他说:你花多久能解开?

    元望琛难得眉目之间松软了几分:在我小时候,半刻钟能解开。

    在元哥哥多小的时候?李询站着不舒服,索性跪在了席上,趴靠着李诏腿,探出头来问。

    元望琛似是想起了什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瞥了一眼:和你这么大的时候。

    七岁左右。

    大抵是都想起了当年发生的事,使得二人好不容易找到平衡之处的脆弱处境一下子变得更为难堪。

    李诏闻言,觉察到了几分不同寻常,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元望琛手速加快,专心转动解着环,还未等人看清动作,三两下就依次绕开环,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将之尽数解散。

    李询伸出了手,元望琛把解开的散环放到了他的手中,把条状框架还给了李诏。

    他没有再多言什么,便从席上离开了。

    李诏拿着手中的黄铜框架,心里并不是滋味,看了一眼好似稚气的李询,道:谁让你掺合的?

    没有人。李询摇摇头,无辜地看着李诏,我只是听太子哥哥他们说选了几位伴读。

    几位伴读?李诏重复了一遍,越发迷惑。这与赵檀所言相去甚远啊,谁能料到元望琛也在这名单之上。

    没我。李询一摊手,一副不服输的模样,又探头试图去寻元望琛的身影,无果。

    而听李章氏在唤他名字,则起了身,乖乖坐回原先的位置。

    *

    要说李罄文与元瞻之间最大的差别,便是对待家人与庙堂之间态度。

    前者避免家人与政事之间不必要的接触,在此之中划出一道楚河汉界来,小心提防防止落入泥淖;后者却是为了登高,抓住一切机会使出浑身解数,仰仗妻儿可用之处。

    可以说李罄文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可以说是趋利避害;反之,元瞻可以是共苦同甘,也可以是坐收渔利、不折手段。

    总之,要捧他们升天也行,换一种说法,要捧杀他们也可。

    从宫中出来后,一路上李询精神还很足,在马车里上上下下地跳,被晃得头晕的李诏将他一把抓住:不准乱跑。

    阿姊困了?李询转过头来窥了一眼她。

    你安静一会。李询合上眼道。

    阿姊今儿在和元哥哥说什么?李询挣脱出来。

    小孩子不懂的。李诏没怎么理睬他,随便搪塞过去。

    可他不罢休,挨着李诏道: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那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

    那他说的小时候就能在一刻钟之内解开九连环是真的假的?

    李诏换了个方向,回想了一番七岁时模糊的记忆,背对着李询:真的。

    李询叹气,一派苦大仇深之色:为什么不找我做伴读呢?好似将那人视作自己敌对的竞争者,却也甘愿败下阵去。

    你自己想想。

    即便小小地打了个盹,李诏脑子里还在琢磨。要化解与元望琛的干戈,得循序渐进。

    虽二人最后依旧有些不欢而散,所交谈的东西也只浮于表面,李诏还是觉着自己取得了极大的进步。至少,他没那么抗拒,话中不是句句带刺了。

    亏得静娴早早铺好了被褥,李诏回了府里之后,交代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出门一趟。也不交代清楚是去哪,趴到床上头就要睡。

    将罗帐拉下来的婧娴与拆着头饰的李诏道:二娘子回来了,明儿你还能去哪。

    李诏蹬了蹬腿,把头蒙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声:知道了。

    *

    二娘子是谁?平南王妃李画棋也,讲起话来喋喋不休,是最令李诏头疼的姑母大人。

    她的这位姑母李画棋,与李罄文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性格却不尽相同。

    有些时候,李诏倒也十分佩服她姑母分明不小的岁数了,却依旧单纯直爽丝毫不做作,像是个一直以来被保护的极好的孩子,秉性也无半点长进。

    与老夫人周氏一起用着早膳,李诏竖起了耳朵听祖母难得絮絮叨叨:她本来早该来临安了,南面这个节气里大风大雨,多有耽搁。没赶上中秋,寄了急信来,说不好错过你及笄礼,差不多今日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