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不真切。

    李参政?

    此话当真?李罄文再度确认。

    李诏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听不清声响,此时此刻她的脑仁儿疼得很,注意力都在头顶的银针上,又思酌着元望琛的听力是不是就和她现在一样,像是隔着水,不够也不能明晰。

    她分明才成人,还不容易学着该行事妥当,背上大人的包袱,就被告知不久会死。

    当然,死是不可逆转的,但对于这个年纪的她来说,是不是太过早了一些?

    似是一根弦绷得太紧,如今一下子便断了。

    李罄文走入屏风内,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没有动静的李诏,不忍叹气,只是停留了一会,替她掖了掖被子,又往她手中塞了一个符状物,将手合好,塞入被子里头。

    李诏不知道他待了多久,只觉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直到听到脚步声音后,才晓得他是要离开了。

    她自觉与他并不亲近,李罄文也不是慈爱宽容的那类父亲。只是事关自己的生死大事,又从他的身上多感受到了一丝平日里不曾感受到的歉意。李诏没有睁开眼睛,竖起了耳朵,试图听到外头的一切动静。

    李罄文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是在与管中弦相商:今晚便让诏诏住这儿罢,待会会有姑子过来陪着。若她醒了,会叫她及时来唤你。

    明白。

    李诏躺在床上,思虑着还未活通透,还未历经种种,为什么就得了厥脱这种怪病。

    李诏觉得委屈,又觉命运不公。

    以佛法的业障因果来解释,想着自己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凭什么得到如今的结果。

    却又在下一刻猛然醒悟。

    唯有一件事,唯有一件事令她后悔内疚不已。

    噔、噔,左侧的隔断竹屏被敲了敲。

    李诏未曾想到这一间屋子里还有人,没收拾好心神,却也不晓得该不该继续装睡下去。

    待那人将竹屏推折起,她才眯起眼睛,在昏黄的烛灯之下看清他面色复杂的脸。

    即便身周这样柔和暗雅的光线,也令她感到刺目极了。

    少年俯视着看着她。李诏对上了那双浓稠如夜的眼,似将她全身心吞噬,她脑内有一个声音似是无可奈何地道:

    这是报应。

    少年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对话,亦听到了右侧最开始传来的动静,这才推开隔断,不知能不能推开隔阂,李诏想。

    如今有着不知所措的情绪的人,倒变成了他了。

    元望琛不知自己为何要去敲开屏风,忽觉紧张。

    他也没见得多乐意瞧到李诏失去精气神的颓败模样,他根本对付不来少女泫然欲泣的模样。

    无法幸灾乐祸,他亦不能悲戚与共。

    李诏于他而言,算是什么人呢?

    儿时玩伴?邻居?同窗?仇敌?还是肇事者?施害者?

    他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呢?以什么样的姿态去评定、去参与这件事,都难以立足。本可以冷漠走开,装作什么皆不知道的。

    而一个道不清原由的莫名冲动,便使他乱了阵脚,如今倒好,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这是报应。

    元望琛说服自己想,这是上一辈的恩怨由子女来偿。

    他应该拍手称快的。

    可李诏真的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吗?

    元望琛望着躺在床榻上眼眶微红的少女,无法恶语相向,取而代之的,满脑子反复出现的都是一首庆生的词:象服华年两鬓青,喜逢生日是嘉平,何妨开宴雪初晴。酒劝十分金凿落,舞催三叠玉娉婷,满堂欢笑祝椿龄。

    他不知道宴席上是否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只是再如何的盛大与恢宏都好似与眼前的这个看上去无助弱小的少女全无关系。元望琛犹疑又服软一般地道了一句:

    生辰安康。

    可惜她既不安,也不康。

    李诏难以在这种情况下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也没能去在意少年对她的好恶,不管不顾自己的失态,径直断然地回复道:今日不是我的生辰。

    或许是此刻怜悯心泛滥,元望琛倒不是这么气恼。

    李诏吞咽下了酸涩情绪,觉察到了自己方才说话太过生硬,没有好意思看向元望琛,似打发时间一般,只是随意道:你今日做了些什么?

    国子监上了一整日的课。少年不知她问这个做什么,迟了半晌,后又说道。

    那么现在怎么来医馆了?李诏继续说话,只不过是为了不想让空气太过安静冷清,不想要一个人在这医馆里面胡思乱想。

    不愿多提,元望琛话语又冷淡了下来:拿些药,做些寻常复诊。

    这样啊。李诏也无法去控诉责怪他今日不赴宴,只能给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找一个合理恰当的借口。

    试图转移听到自己这不治之症的注意力,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背过身去,偷偷掉眼泪。

    元望琛觉察到了李诏的小动作,瞬间不自在极了。

    只听到李诏吸了吸鼻子,道:

    我会死的。

    人都会死的。元望琛显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安慰。

    你不是我,你不懂。李诏背对着元望琛,拿袖子抹了抹鼻子。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少年反觉得有些可笑,倒是坦坦荡荡。

    李诏回身猛抬头,泪痕未干,睁着眼睛空愣愣地看着元望琛,幡然醒悟过来少年的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想着这人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是刻意令她难熬么?好激发起她对孩提时错事的反复回忆?

    或是老天也看不过我,小气极了,拿我的命去换你的命。李诏的态度无法强硬起来,鼻子又酸了,难受道,元望琛你可活得长久,小时候我祖母去给我算过,我本该有八十二年元寿,卒于冬月中。

    李诏你现在在胡说些什么。

    我错了。李诏没忍住,眼泪又直流。

    你有什么错的?元望琛的这句话,让李诏分不清是不是反问语气。

    她擦着眼泪:你看我可怜,对我的脾气都好了些。

    没有。元望琛立刻否认,过了片刻没等到李诏回应,则又补充道,你今日经历大喜大悲,感官都迟钝了些。

    什么大喜?李诏无奈地哂笑,睫毛上还湿漉漉的。

    及笄不是大喜?准入东宫不是大喜?元望琛总是能毫不动摇地说出让李诏惊疑的话语。

    李诏等不及将之打断:你听谁说的?

    元望琛见她这般强硬,愣了愣,一时还以为自己说错,分明有眼睛的人都显而易见这个事实。他拿道听途说反问她:你不是有一根玉钗吗?

    啊,这样啊。

    李诏心中暗叹,又是这根玉钗。

    她同元望琛道:我要死了,赵玠没必要娶一个活不了几年的人。本就没敲定的婚事,算不得什么。

    你觉得,皇后会叫别人知道此事吗?少年觉得李诏竟然也天真极了。

    李诏看了元望琛一眼,干笑:你以为自己多了解我姨母吗?不过就几日前进宫会面过罢了。

    我不了解。元望琛眼里掩盖不去憎恶之色。

    容姨出殡当日,你在宫里也是这么一个脸色吗?李诏见了他那张臭脸又有些不快。

    方失怙,难不成我该笑脸相迎么?

    李诏没有同他争起来:这般直莽,她不与你治罪,看来姨母的确大度。

    元望琛忽觉李诏刻薄了许多,不似从前好像对他特别关照,言语间也没那么克制了。

    大抵是人之将死,也就无所谓什么伪装了。

    他有些不习惯,但也弄不清什么才是本来二人的相处习惯。

    罢了,她是要死的。

    元望琛也不与她过多计较,只是偏过头去看了看窗外的静谧却嘈杂的夜色。

    想了想,难得耐心地与她道:人这东西,本就难以了解,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是再熟悉的人。

    你说这话倒有些没有必要了。

    元望琛站在他的立场上说了不中听的话,这话叫李诏听了只觉得他是在叫她提防自己的姨母。

    元望琛没有在意李诏的不满情绪,顾着自己说了下去:方才我没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宫里的嘉柔姑姑。

    是皇后杨熙玉身边的大宫女了,今日亦是陪同着帝后二位来的。即便此时此刻在这太医署的医馆里出现,也再寻常不过了,估计是她姨母放心不下,要她看过问过之后去回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