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业一脸慈爱地道:如此,你二人便回去罢,先前陈学正的小小纰漏就不要放在心里了。

    李诏得了话则立即退出了公房,呼出一口浊气,方才重新获了新鲜空气。她走了几步,身后人却一直没有跟上来,反倒保持一个刻意留出的距离。

    李诏心底有些不快,走了几步后猛地回头。少年被她突然的动作有些怔吓到,收住了缓慢的脚步。

    元公子海量。李诏看着元望琛,重复着先前司业在屋里说的话,揶揄道。

    却只换得元望琛的眼白。

    何以见得大肚量?

    元望琛顾自己走到了李诏前面去。

    她紧跟在少年步子后头:还有好些时候夫子才会来,你现下要回厢房吗?

    这个少年的背影并没有发出回应。

    昨儿晚上的事我都忘了,你有什么不快也就过去罢。李诏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你回去后,元叔叔可还好吗?记起昨日那个狼狈不堪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提到了元瞻。

    少年心中满是腹诽,却不发一声。

    生气伤肝。

    元望琛,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你烦不烦?

    终于,少年忍不住地爆出了一句。

    李诏却没往心里去,好像习惯了少年的冷言冷语。又好像她的昨日的一番话,使得他二人在相处之道上达成了一个统一的意见。

    即便元望琛只回了知道了三个字。

    但她却自欺欺人地安心,总之自己的意思是传达到了,他二人不必吵到撕破脸这么难堪。

    我走在这边你会听得清楚些吗?李诏往他右手侧走了上来。

    恭喜你啊。李诏心里头其实有好些话想说,却不见元望琛回应,她只好管自己道:那天姨母与我讲起你的时候,夸赞了不少。你有次问我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那入宫便是你非做不可的事么?你分明是去做太子伴读的,那就减一减其他心思罢。赵玠的年岁正是长心性的时候,需要一个好的榜样师长,好的知己朋友。

    听到此,元望琛蓦然瞅向她。

    李诏挖空心思,出口夸道:你的确是了。却直担心他带坏赵玠,待人接物如此冷淡刻薄。

    少年听后蹙眉:你扯谎不难受吗?

    李诏摇头,嘿嘿地笑了笑。

    论榜样,论谈吐,沈家二公子沈池是李询的师友么?元望琛则是猝不及防地问道。

    李诏不解其意,不明白为何他突然要拿自己与沈池作比:那你该去问李询。

    元望琛咽下半句,不想再开口了,觉得自己奇怪的心思怎么也解释不通,根本就是斤斤计较又小肚鸡肠。

    李诏没往心里去,又回到前一个话题上,理顺了自己的表达:后来我回去想了想,这个问题之于我,我那时答不上来,如今也无法想清楚。只是既然生于此,即便被世家名禄束缚,即便不得无拘无束,却也拥有别人趋之若鹜砸破脑袋也得到的。那我便足够满足了。我要做的,不是去突出重围去寻找什么自在,这太乖张了,便不是我了。我要做应当是去接受、去认同,这是我被赋予、被加诸的生存的意义的。没有平白无故地得来的东西,我也不是什么都有了,只是一物换一物。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元望琛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依旧还是不留情面地回道:你是心安理得,不愿离开眼下的温床。且接受现状容易多了,哪里还有力气挣脱枷锁。

    你总归居高临下地评判我,好似自己是个过来人。李诏未免有些不服气,抬头看了一眼元望琛皎然的侧脸,我这般都不自由,赵玠则更也不自由。你既然一心要挣脱这个枷锁,又何必自我上拷?入了宫后,礼法规章处处受限,或比如今过的更不快活。

    话毕,李诏却想到少年竟然愿为了那一份执念去牺牲自己巴不得的快活。

    天子也不自由。看似统领百官,却被百官所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元望琛没有直面回答,既然为人,便有伦理纲常,就不会自由。

    因而他是意识到的,便一早便在痛苦之中了。

    李诏想劝他别再这么苦大仇深的了,可是一念到容俪的确死在宫里,至今也未给一个合理解释,她大抵能稍微与少年感同身受一些。

    好似一个人无足轻重,死了便是死了,至于为什么会死,怎么死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提,仿佛不说就等于没有发生。

    他是有大苦,亦有深仇。

    他眼底的利刃直指的是她身后的李家,锋矢直戳的是她血亲的姨母,当今坐拥凤位的皇后。

    而她呢?

    有道是爱屋及乌,那么也就恨屋及乌。她害他失了半边聪,元望琛未对她恨之入骨,还与她心平气和谈论自由,或真是他的大度。

    抚尺一落,书本一合,宣告论语课结束。

    太学的学生子们一瞬间好似四处滚落的弹珠,挤过厢房木门,跨过半高门槛,猢狲散一般朝着国子监外冲去。

    课后李诏与沈绮坐上了沈池特地备来的高架大马车,被平稳地送到了杏林馆。

    酒楼里喧哗躁动,人声鼎沸。

    沈池既为兄长,又是礼部官员,做足了妥帖招待。

    你倒把我们当成国宾客人了?沈绮出言糗着沈池,扭头对李诏道,这机会我平日里可享受不到。

    阿绮,过分了啊。沈池立刻制止了埋汰自己的妹妹,一点儿也不想在李诏面前露出难堪。

    既然如此,李诏一夹筷子,对沈绮说道,那你还不敞开肚子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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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马球???眼下,我无法与檀

    高丽的那位王子李敏政今日入了上舍生的斋中,确如传言,坐在了李诏她们的这间厢房里。

    除了操了一口不算别扭的汉话,偶有几个音节与临安城中公子娘子们的发音不太一样,李敏政倒是一下子融入这课业节奏里头来,或还能与好奇心重的学生子们聊起天。

    李诏在想,这人的与人相处的融洽程度,与人熟络的本事,可比某个人高多了。

    而那个某个人,丝毫不顾也不管他人对他的评判,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好似与周遭的世界剥离开来。

    课后夫子清点了参与马球比赛的人头数,相应的,一群人被留了下来,一个个都被带进马场,依次分配了马匹之后,又都被赶上了马背。

    众人排成了一排,听佟博士训话道:离马球赛不过半月余的时间。诸位既然应赛,亦需时间训练,多做准备。

    于草场热身驾了马,沈绮与顾孟春一马当先,李诏见他人往远处骑去,她不敢用猛劲,放慢了速度,尝试落在了后头,中途便回来了。

    佟博士见状,没有多责备,而是与她说了一句:身子不舒服么?若无大碍,半途而废可不好。

    李诏双手抓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佟博士,无大碍也会有小碍。她显然是在埋怨,从马上下了来后又道,原先我运球稳是不假,可近来进了几次医馆了,府上应当差人来与博士讲过我体弱不便,可上舍斋为何还要我上马打彩毬呢,不免有些强人所难了,愿佟博士体恤,容我休息一会罢。

    佟博士叹了一口气,无奈却不好将皇后旨意忽视,他自然知道倘若李诏在这赛上出了什么意外,他这顶帽子亦是保不住了,当然不愿这等事情发生,可是宫里的话不可不听,既要让她上场又要确保她无忧,这可真谓是难上加难。佟安生只能指了指草场上的搭建好的席位台子:李诏,去寻个地方坐罢。

    参与击球者二十余人,分成了几队,两两较量,皆着手执偃月形球杖。彩毬在球杖之间来回运送,被击打、被抛起、又被投掷入木门洞口。

    李诏实则有些心痒难耐,见着场上热火朝天,而沈绮已经进了两个球,便忍不住站起来为之加油鼓劲。

    方站起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击鞠而已,有这么好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