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被她看似的气话驳斥,李画棋依旧是摸了摸李诏的背,好似养育成人不容易一般地欣慰看着她:我晓得那厮不会为难诏诏。

    画棋。章旋月只是轻轻叫了下她的名字,不想在李诏面前失了仪态,也不想让李诏难堪。

    李诏除了笑一笑以外,没有表露出什么神情,只是想着自己确实是姓李不错,设身处地地想,祖母希望她入宫,能成维系李府与皇家之力,而姨母希望她入宫,成为深宫之中自己的左右支柱。她也不想自己竟能成如此有力之人,被期待、被信赖、被依靠,她分明前不久还是个孩子,遇事他们也未将她当做可议事的大人。

    我没做什么,实则我慌得很,不晓得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李诏现下想来是有些后怕的,明知杨熙玉如何想,却硬杵着对着干,怕令人失望了。她估摸着应找时日去宽一宽自己这位姨母的心,低个头服个软什么的,拉近一下她二人越发薄弱的联系。

    李画棋却只是说:诏诏还小,多经历几次便知道了。此话半点不起安慰。倒是章旋月一脸抱歉,觉得李诏何尝没有受委屈。

    多经历几次,李诏不晓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底任性地想:我可以不经历么?

    还没将情绪外露在脸上,便听外头李银出声:到了。

    拉开帘子才发觉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诏有些饿了,但还是得与他们先去与祖母交代一番今日的惊险。

    入了里屋,众人才发觉阿棉躺在了老夫人的床上,额头上枕着一块方拧干的布帕。

    阿棉怎么睡在您这儿呢?李画棋有些讶然,因方才李诏那句在杨熙玉面前说赵棉得了风寒显然是一句托词,但随即她便明白了过来。虽不是很赞同老夫人周氏的这个办法,却也说不出怪罪的话儿来。

    不知从哪儿染了病,就让她在我屋里睡下了。周氏单说了这一句。

    李诏从李画棋欲言又止的举动中倒是看出几分不同寻常来,回头找了找婧娴的身影,见她在翠羽边上,端了一碗药进来,显然是在替赵棉送药。

    这场景倒是极为熟悉,像是自己多次亲历,这种隔绝现实又溶于现实的恍惚情绪再一次在李诏脑海中上演。

    或许是因赵棉突然的急病分了心,今日的事,李画棋没说几句话,后来便主要由章旋月为老夫人周氏理清。

    陆太医么?周氏确认了一下这位太医的名字,是陆守鸣么?

    是。后来还为诏诏搭了搭脉。章旋月说。

    李诏点了点头,隐约瞧出祖母的担忧,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皇后格外关心诏诏。老夫人于是又道,席太妃近况如何呢?

    气弱似游丝,体烫未褪,并不太好。章旋月说,这事后皇后也未多留,但看上去并不是不想追究的模样

    李诏多半时候是在听的,却也忍不住走神,直到听到章旋月说了句话后,才回过神来:罄文说他不回来用晚膳了,岭南海寇有急报,叹了口气道,或是要用兵。

    听闻至此,李画棋面色绷不住一般,一下子晦暗下来。

    随后她们才去了后堂的膳厅一齐用了晚食,菜品丰盛,又分了汤羹,众人各自举箸动筷,可桌上话分外少,显得冷清极了。

    *

    宫廊上的灯一盏一盏地逐次点起。

    东宫落于帝后大殿之间,少年从赵玠殿中出来,走在檐廊下面,夜风吹响了宫铃,宫灯的烛火被裹得摇摇晃晃。

    沿着白玉石阶向前走,元望琛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回去了?

    是刚从慈明殿、慈元殿方向过来的皇后。

    元望琛脚步暂停,转过身来行了一个礼:皇后娘娘安。

    没有等到她下令让他起身,杨熙玉却伸手从少年绑着手臂的纱布上,摘下了一根细软的鸭绒。

    她没有多说话,这反倒令少年心惊了一分,亦怕被误解以为今日并没有与赵玠背书,而是贪玩去个宫苑里头消磨时间。

    起来吧。杨熙玉终于开口,让元望琛松了一口气。

    宫中无遮拦,风吹红了他的两颊,起身后以为万事大吉可从皇后眼皮底下溜走,却又直接被问了一句:你如何看待李诏?

    叫少年感到难以启齿极了。

    这位李诏的姨母,是她最亲近之人之一,于他来说却亦是最遥远的高位者,更可能是杀死他母亲的罪魁祸首。该如何以正常情绪面人,元望琛亦在克制。

    冷不防地,被问到近日来与他重新走近了的李诏,好似无意,却别有深意,元望琛忽然觉得这个深宫女人是不是能洞悉一切。

    昭阳君为我同窗,善学好问,且待人以热忱。元望琛挤出了这么一句冠冕堂皇的说辞来。

    得到了杨熙玉一句:哦?

    拿捏不准皇后态度的少年,心中窘迫无措,而听她继续道:依本宫看不尽然,你还需分清楚何为热忱,何为冷漠。

    以及她待何人热忱,待何人冷漠。

    话中意思不过是叫他摆准自己的位置。

    是。元望琛颔首。

    杨熙玉扔掉了手中的鸭绒,即刻被大风吹旋不见。她端详着少年隽秀的脸颊,又像是在通过他看着谁一般,道:今后常于宫中行事,赵玠不懂,你便要多学着些。

    待皇后离开,元望琛走下台阶,嗅了嗅自己衣袖上的味道,确认并无鸭臭,鞋底亦无湿土。尔后只见远远有一位靛色深衣的太医与杨熙玉说了几句什么,令她向来瞧不出什么波动的面色忽地如蒙尘了一般沉了下来,少年不懂人情世故,也不会辨识人脸色,说不出那是不是一种抑制悲切的方式。

    而在他看来,那才是更为悲切。

    第二十九章 火/药???他是储君,你是

    身居凤位,便要有睥睨一切的姿态。

    不能让他人觉察出你感情的喜忧,以此而攻讦,成为了自己的弱点。

    简言之,是要人无情。

    可杨熙玉并非心绪淡漠之人,长久的压抑是一种更狂躁的束缚,她想要怒吼,想要长啸,却无法失控,无法疯癫。谁不想挣脱出来呢?她觉得累了。

    凤印虽轻,然自尊极高的她亦不甘落入他人手中。

    因而无论从哪一面来看,李诏于杨熙玉来说,无异于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少年并没能体会出皇后心中所想,却误打误撞地于后一日李诏入宫向杨熙玉讨欢喜赔不是的时候,遇到了她,与之提起了昨日短暂照面后的后怕。

    我何尝不是紧张,怕顾此失彼。在那个情况下,姑母与姨母,非要二择一,我选不出来。但若拿姑父与姨父相比,因听我姑母天天夸姑父,从相貌到脾气再到治兵,好似无一不精的,而姨母从不说官家一句好。李诏看了看四周,悄声说,光看年纪与品貌,从她二人择婿上来看,我以为还是姑父略胜一筹。

    元望琛愣了一愣,不明白她闲话怎么说到这个份上,开始捉摸是不是所有贵女都爱给男子排序:或许是皇后娘娘不夸人,我没见过平南王,做不出比较。

    有理。李诏点头,顺理成章地铺垫至此,那么你是怎么说我的?

    元望琛眼睛看向别处,揶揄道:你是想要我当面夸人么? 他向来都是坦荡自在的,不想让人瞧出分毫的局促赧然。

    哦不过就是打太极夸我罢了,这么几句话我都能猜到了,李诏哼了一声,那她说我什么了?

    元望琛瞥了一眼李诏,言语之间却极为平淡:她说我该多向你学着些虚与委蛇、无情无义的本事。

    别胡说了。李诏当他说笑,也根本没在意一句,从兜里拿出了一点吃食,喂给肥囡,我若无情无义,也犯不着来寻你玩。

    怎么是寻我呢?元望琛觉得好笑,皱了皱眉头,不是为了觐见皇后么?

    像被看穿心思一般,李诏笑了笑,顿觉拘谨,又不作响了。

    你的鸭蛋还好着么?元望琛问了句,这几天又积了一些。他拿树枝撩开灌木。

    自然好着呢,李诏抽开绳子,给少年瞧了一眼缩在棉花里的青白鸭蛋,抽紧后拴在腰封上,又看见灌木之中有一个简易搭着的窝,用短木棍和落竹叶堆的小巢里头还有几个白乎乎的蛋,有些讶异,你筑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