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什么不好,偏生拿个畜生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

    而李敏政分明听得清清楚楚,却也半点不为之所扰。反倒是转身,望向夏茗,笑道:夏娘子的位置在哪呢?

    夏茗不明所以,将高小枝推到了自己的前面:你做什么?

    是这一张几么?李敏政找到了夏茗的位置,将其桌上的书册拿起,看向她,呀,不小心弄脏了。

    你!夏茗被眼前人的作为气到说不出话来,只见李敏政又整个人坐到了她的蒲垫上,手拨了一遍架上挂着的毛笔。

    夏娘子这位子坐得极其舒坦,不如就与小王换一换?

    莫欺人太甚了!夏茗怒视李敏政,想起当日马球场上的种种,却也不敢上前一步。

    怎么这么热闹?沈绮突然搭上了李诏的肩膀,身后跟着顾鞘。

    李诏回头看了一眼顾鞘,将食指放在嘴前,笑着与她道:有好戏看。

    沈绮透过人群,瞧着难奈何的夏茗,顿觉身心舒畅:是该有人好好治一治她了。

    直到陈学正进了屋,将人驱回到各自的位置,大家伙儿在按原位坐了下来。

    除了夏茗一人。

    陈学正令大家将《诗经》翻到第五十六页,霍然两个大字:《硕鼠》

    便摇头晃脑地先读了一遍: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猛抬头,却见夏茗还站在不动。

    你怎还不坐下?陈学正感到奇怪,看向夏茗。

    我夏茗无法说出口是因鼠疫一事排挤了人家,而今又被人欺负。

    无论李敏政还是夏茗,李诏不想帮此事之中的任意一方。

    而没料到三司史之女唐瑶举了手替她道:回夫子,夏娘子觉得位置不干净。

    李诏没想到她平日文文静静的,从不参与纷争这么一人,似是对之看不过去,竟然也有不顾惜同窗情谊、惩恶扬善的时刻。

    怎么就不干净了呢?昨日没做清扫么?陈学正走了下来,环顾了一圈夏茗的位置,却也没见到半点尘或污渍,盯着她道,哪里不干净了?若没事便坐下罢,别耽误他人听课。

    夏茗忽觉委屈,眼尾扫了一圈案几,几本书已经被翻开,笔墨也皆被动过,忽地双手捂脸冲了出去。

    陈学正一脸莫名其妙,忙说:高小枝你出去看一看她?怎么了这是?

    高小枝被点了名字,想到要去将人追回来,却像迎了瘟神一般,想拒绝,却又不好意思,只能站了起来,朝着夫子点了点头,也跟着一起出了去。

    将她二人目送走,顾鞘才跟了声,随着学正与学生们同读: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课后沈绮与李诏同归,也正如李诏所想,沈池定是回去与其妹讲了昨日她那打扮。

    不晓得是沈池太过于敏锐,还是元望琛过于迟钝。她昨夜的梳妆未得到那位少年一句评判,她既作罢想着这样便可,又始终有些不甘。

    你这身鹅黄倒是头一次见,昨儿出门怎地也不叫上我?是与谁出去了?

    寒衣刚过,今年秋天的时候拿去做的,你觉得好看?李诏扯了扯夹袄,却没回答沈绮。

    原先也未见你对穿着上心,不过裁剪与配色素来都是极入眼的,想来婧姨也是尤为用心。沈绮见李诏避而不谈,反倒起了兴来,看向她道,你有什么瞒着我?

    李诏自知是躲不开沈绮,而眼下她那分不堪情愫也见不得光,本也是踌躇,说出来则叫人更为担忧,于是她道:几日没出门,自然想着收拾一下。昨天也只是见了一个人罢了。

    自然沈绮不依不饶:什么人?是男是女?

    李诏与之并排走着,也不答,而是说:你猜?

    不是我,亦不是沈池那家伙,其余人你在府里见便好了,非要出去见上一面的,难不成是宫里的那几位?沈绮掰着指头数,还是其他我不认得的人呢?沈绮皱眉望向李诏。

    眼下不可言说。李诏摇了摇头,分明你也有事不与我相商的,往后还需交换才是,以故事换故事。

    见李诏神神秘秘的,叫沈绮不大愉快,可硬要从她嘴里挖出一二来,她顾虑到李诏也不好受。任是谁都有自己的秘密,再亲近的朋友亦如是。

    那你想好了,我随时洗耳恭听着。沈绮只能作罢。却也暗自喟叹,她根本帮不了她二哥什么,李诏这心思本就是个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

    落叶满地堆积,远望如遍地黄金甲。

    府中有人时常清扫,却依旧每日铺满庭院。

    赵棉自席太妃逝世后便闷闷不乐,愁云惨淡。章旋月与周氏觉着与其令她呆在府中与李询共学,不如在太学旁听,如此待她回了两广,也不至于落下太多功课。

    李诏虽为人姊,却整日不着家,亦是被祖母训了话。

    于是乎翌日便将赵棉与李诏一同送去太学,先分去了下舍生的班上打一打基础。回来后人也见得比平日稍微活跃一些。周氏甚是欣慰,尔后便在饭桌上问了一句李罄文:如今可还有法子将画棋接出宫来?太妃殁了,等之出殡后,她也没了陪人的理由。

    儿子亦有此意,然疫症不过去,宫里还是封锁之态。李罄文端着碗筷回道。

    明面上是封锁,然你们这些朝臣还是出入,何以见得就能规避疫症,不再人传人?老夫人周氏拨着佛珠,阿棉与画棋这么长期分开,也不是个事儿。更何况平南王已去东海岸,官家目的已成,而岭南王府无主。

    我晓得了。李罄文淡淡言,再过几日罢。

    得他这么一句应允,周氏遂就放心了下来。

    李诏总觉着她爹爹说话模棱两可,不落到实处,然话留三分,叫人事后追究起来也无可挑剔,仿佛是吃了个哑巴亏。她虽不喜这般行事,却也觉得这般作为颇有些道理。

    这厢李诏数着日子,想着等着肥囡送上门,那厢回着她书信的赵檀,却是有意为难了一番元望琛。

    于是在带着赵棉从国子监回府的第二日路上,少年骑着骏马,眼见李府的马车,急扯马缰,横眉冷目地拦下了她们。

    李诏忽觉不好,正思忖着如何与他道,掀开帘子的手还停在一半,随即便听元望琛甩出了一句:

    李诏,你骗人。

    赵棉也不明所以,抬头看了一眼李诏,扯着她的手臂,忧心道:外头是元家的哥哥么?姐姐得罪了他么?怎么又来吓唬人?

    李诏却被赵棉的话惹笑,宽慰她道:你坐在车里,不要出去。让李宝先送你回府,我过会儿自己回来。

    赵棉点了点头:好,但诏诏姐姐你要当心,他怪凶的。

    李诏摸了摸赵棉的头,笑:放心。

    是而她放了踩脚台阶,下了马车,摆出一副欲与之单打独斗的架势来。

    少年是在气头上,而见李诏一副自己有理的模样,更是其从中来。念到几日前他那的愧意似是将自己整个人淹没,还破天荒地低头认错,只觉得羞恼可笑。

    李诏!元望琛不下马,非要以睥睨之姿蔑视,好让他在这气势之上便压倒可恶的李诏,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几句假?

    她前一日还在鄙夷父亲那似是而非、话说一半、不置可否的本事,而今却觉自己分明也将此学了个八分像。

    细细回想了一番自个儿那夜所言,好似也叫人挑不出刺儿来。于是乎更为理直气壮地盯着少年的黢黑瞳仁,反问道:是我说鸭子不见了么?

    可怜小元被搞得团团转,永远无法吃一堑,长一智。

    第三十七章 还牙???我看你这少年人,

    反思当日,李诏的确未提一字。

    皆是他的愧怍搞鬼,令他栽头掉入到她一早埋好的圈套里。

    分明是她自己难进宫将那鸭子拿出来,又不想同太子赵玠周旋,顺带还取得了手造的竹笼。便演了这么一出鸭子失踪地戏码来,落几滴假惺惺的眼泪,骗取他人同情还不够。

    以为他依旧是从前那个好欺负的主儿。

    念及此,元望琛忽觉眼前之人面目可憎,而心中的无力之感又将之笼罩,随后紧紧包裹。

    鸭子不见所踪,是被庆华帝姬取走,元望琛俯身看向李诏,意在讨一个说法,眼色不容置喙,我只想问一问,是你叫她领走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