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羽服侍着老夫人进屋,又令了章旋月与李罄文二人偕同陪着。姝媛又去照顾婴儿李谢。

    见李诏兀自被留下,李询亦感到这气氛的不同寻常,于是说什么也要多与她待一会。李诏便只得去了自家弟弟的屋中。

    今天府上这么热闹,沈家姐姐和夫子都来了。阿姊你下午太医走后,关上门偷偷做什么?说什么话儿呢?李询跳上了床榻,拉着李诏也坐下来。

    小孩子不懂的。

    又得了李诏随意的应付,李询颇为不满地道:我才不是小孩。神色严肃,又撅起了嘴,生了闷气。

    倒是又从中看出了几分自己的模样,李诏心一软,似乎是稍稍明白了一些李罄文在某些事情上不与她道的原因何在,想了想便与李询说:罢了,你迟早会知道的。于是将他的双手拉过来,放在身前摆好,我既然与你说,那便把你当做大人。

    李询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道:阿姊你说吧。倒也一改平日胡搅蛮缠的态度。

    眼下发生了几件事,李诏呼出一口气,第一件嘛,是我得了一个不大好医的毛病。也不知这恶疾怎么就偏生是落在我身上,是我大意,亦或是这本就无孔不入。是以询儿你也要分外小心。

    李询听得云里雾里,却竖起耳朵听进了小心二字:我瞧阿姊平日也马虎,这段时日天冷也吃凉喝冷,不管不顾的,这病是不是自己作践坏的?

    这听得让李诏有些哑口无言,她这段时日确实在为明日的元宵做个打算。本是想破罐子破摔地再当众晕厥一次,便不得不把自身的病症在那时公之于众。可如今她还未使出这苦肉计,她得病的消息却就不胫而走。

    她想不明白是经由谁人之口,然不管是谁,又是什么用意,她也便借此机会冒一个险。而眼下还未得回馈,她也不知自己这伎俩是否被人看穿了。

    回神过来,她又否决李询这灵敏的猜测,道:莲婶做的菜无论冷热都可口,我可没想这么多。李诏捏了捏李询的脸,然后,这第二件事,是我想着过些时日,就去寺里清修。今日同官家提了请求。

    而李询把她的手打掉,不解地抬头,皱眉问道:为何要去寺里?阿姊如今也信佛了吗?

    问得李诏颇有些心虚无奈。

    李诏也不笃定自己算不算得上信徒,去寺里多为投机取巧之举。因怕那封退婚的信惹怒帝后,她还在为自己寻求一个躲避之处。

    你就当我是后怕。那日抽中了下下签,说要切须急祷告神明。我这厄疾缠身,佛家也有说法,或是业障太重?宁可信其有,我也想稍稍缓一缓心情,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不懂阿姊你在说什么。李询摇头道:但晓得你也是个胆小鬼罢了。那日还硬说签文胡诌是假,现在却又怕了。

    李诏闻言笑了笑,脑中却是不得不回溯到某个雨夜雷鸣的时分,自说自话不承认胆子小的这一回事,她迫使自己从回忆的沼泽之中爬出来,与李询道:我的确不如你胆大。

    沈二哥哥,哦不,夫子与我也一样,担心阿姊极了。李询挠了挠头,方才他在我屋里,都放了我一马,没让我交诗文。你能与沈家姐姐说,眼下也与我说,却也没与夫子说。是你与他交情不好么?分明你三人总处在一块的?还是说他比你们都大,本就玩不到一块儿去?

    你还操这个心?那我与你又差几岁呢?李诏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道:不是这个原因。我只觉得,不过也就一点事,有什么好人人皆说一遍的。

    行吧。李询似是不甘心这个回答,可也不纠结于此。

    穿上靴子,李询送李诏到了门口,又突然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李诏转身。

    李询倏忽抱了抱李诏的腰,将脑袋顶在她腹上,闷闷地道:我不管太医说什么病,阿姊,你可要好好的。

    一室月光润泽静谧,李诏心头的寂寥似又被填充起来,盈盈满满。

    她摸了摸他的头,忽觉鼻酸,开口了半晌,终于道出了一个:好。

    第五十五章 看开???我一辈子反正活不

    李诏在祖母门前候着,月华满苍穹,将她心底角落亦照得明亮。

    终于等到李罄文与章旋月退出屋子。她先发制人一般地上前与他二人请安:爹爹、母亲。

    李罄文望向她,想起今日宫中突发之事,让章旋月先回屋,而自己与李诏一同于游廊下走了一会。

    谁都在思量着该如何开口,眼下正是父女二人开诚布公的时刻。

    念及李诏的那一封言之凿凿的信,是李罄文意料之中,亦是意料之外。而望李诏紧攥双手,又抱臂于前,像是十分警惕的模样,他试着问了一句:若要晒太阳,寺里冷清,并非是个好去处。你如何想的?

    爹爹觉得我是去庙里待几日?李诏忽然弯了弯眼,看向他,眼中无笑意。

    你还想住一辈子么? 以为她在说笑。

    李诏咬了下唇:我一辈子反正活不久。

    诏诏。李罄文闻言头疼,叹了口气,似劝服道,没有的事。

    那天在医馆里我都听见了。爹爹眼下还想蒙我做什么?你同我说是贫血症,然管中弦那夜同你说了是厥脱。李诏轻声轻语道。

    李罄文揉了揉疲惫的眼,他惯来晓得李诏并不愚笨,眼下这境地甚至是他有意放任而为之。

    李诏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拉开李罄文的手,在他宽厚的手心中,写下五个字:有人要害我。

    李罄文眸光一凛,瞬间收敛了满目的柔和月光。

    生怕打草惊蛇。

    二人到了书房前,李诏见四下无人,等了李罄文先进屋点了蜡烛,自个再关上了门。

    她终于放下心来,坐在李罄文面前,透过幽恍的烛光,与他问道:爹爹知道是谁么?

    是谁存了心思要害她。原因何在?

    可眼前人并不欲言作解释。

    是而李诏没等到他开口说话,便将自己所想倾诉,开门见山一般地道:爹爹也好,管医丞也罢,都在我们面前演戏吧?为得是瞒住不明所以的他人,诓骗过我,便也好诓骗过加害我之人。我听闻管中弦曾师从缙云谷毒王,虽它科皆有涉猎,更通识毒理。我猜想,自己所谓的真正的病,是毒吗?李诏顿了顿,看向他,然爹爹请管医丞过来,本意是为我解毒吧?

    李诏盯住李罄文的眼睛,反倒是这灼灼目光让这样一位不惑之年的朝中权臣她的父亲倍感心虚、亏欠,却又带着一丝隐约的欣慰。

    你是我女儿,本不该在这场党禁算计之中。李罄文无可奈何地说,然你是我女儿。

    他站在风口浪尖,李诏的身份,更是众矢之的,未及时防备,已被人拉下水。

    此毒可好解?李诏没法不在乎,更关心于自己的命数,今日太医院众人如何认定是不治之症?事关我性命,爹爹却依旧将我当筹码,将计就计。若我听信那天夜里你与管医丞的谈话,若我此前一无所知,以为太医齐登门,诊我无药可医,我便自暴自弃了呢?觉得活着没趣而颓靡呢?

    李罄文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你不会的。

    他凭什么自以为了解她?

    李诏紧抿双唇,因李罄文一句话而兀自生气闷气来:爹爹好像从不担心,若我将你对我的不闻不问,当成是不关心呢?好似我便不会气恼一般,好似我不在意你的想法。姑母月余前在府里的时候,怪我不任性,替我委屈。爹爹可曾有半点这样的想过?还是觉得我理所应当该听你的话?

    你眼下听吗?李罄文拧着眉,无法心平气和,亦也不大满意她的作为, 竟胆大包天直接书信于官家?亦不顾天家颜面请求退婚?还请他允你于寺庙清修?诏诏,他虽为你的姨夫,但他更是一国之君。庙堂也并非你家,可胡作非为。

    我在家中就可胡作非为了?既然不是家,为何要硬将我与太子弟弟拴在一起成家?难不成是过家家?

    李诏猝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叫人更难言。

    我何时要求过?李罄文提起一口气。

    你要说这是皇后的意思,是姨母一意孤行?那爹爹的意思呢?难道未曾想过从中攫取半点利益?还要撇清干系,好似自己清白无过错。李诏咬牙,直言不讳道,爹爹善借他人之手为自己谋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