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听后,狂塞了几口咸菜米饭熏肉和酒,胡乱地用袖子摸了一把脸,便跑过了门槛,去牵了马车出来。

    在李诏不停地喊快之后,这一辆从右丞相府上驶出来的一人座的马车,在街肆狂奔,横冲直撞。在李宝精进三年后,叫人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的驯马车技下,完美避开了路上行走着的三两路人。

    车在鼓楼不远处停下,被颠了半路的李诏扶着门框下来,还是有些下意识地摇晃。走上御街,听到附近四处的吆喝叫卖声,若不是吃的太饱,她或许还会点一份糖水坐下来吃。

    像是守株待兔一般,李诏买了两根糖糕和一个油墩,找到了平日里李询就会去的兵器摊头,百无聊赖之际,四处张望之下,一回头,便瞧见层叠攒动人群之中的那一位孑然清冷的少年。

    好似月华霍然倾泻。

    与其本身生人莫近气质截然不同的是,他身边还挨着一个李询。

    不像小时候那般跑跑跳跳由着自个来,如今的李询似顺从似听话地与元望琛点头,用手比划着些什么,一路上说说笑笑的模样。

    这一画面进入她的眼里,令李诏觉得有些糊涂,恍然间意识到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而自己恍惚像是在做梦。

    意识到了面上有一道被注视的目光,李诏下意识地侧头回避,收拾好心虚后,才抬头瞧见元望琛拉着专心把玩着一寸大小的青龙大刀的李询,正站在不远的兵器摆件摊位旁,回看向她,不语。

    身披墨色大麾的少年正好落在灯下的阴影之中,唯有露出来的一节领口是缟白。身周的吵闹与幽谧的他毫不相干,只是这般抬头定定地看着她,似安静诡秘的一幅画,而不是真。李诏只觉自己好像一出声,一伸手,他便会如鬼魅泡影般消散。

    沉浸在庙会热闹气氛中的李询挑选了摊上的红缨枪以及雪花剑,举着双手对战,口中念念有词喊打喊杀。元望琛似是低身与他说了一句什么,李询猛一转头,就看见了自家阿姊,讶异且兴奋地大叫:阿姊怎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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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下雪啦!

    第七十六章 回避???你今晚是来见我的

    面上得意的李询像是逮住了自家阿姊的现行。

    府里太闷了。李诏走近他们,一时找不到像样的借口,话说一半又编不下去,破罐子破摔一般地对李询说,我放心不下,来看你不行吗?

    哈?李询不以为然,想着他阿姊从未对他这么牵肠挂肚过。

    怕他被我卖了么?元望琛听着李诏蹩脚的说辞,一手按上李询的小脑袋,好笑道。

    哦,我当你如今变了一个人,只不过是在人前假正经,李诏将手上的糖糕分给他二人,如今现原形了。

    李询啃得满嘴是油,笑嘻嘻地看向李诏:你怎么不吃?

    是买来给你尝的。李诏掏出帕子给李询擦嘴。

    那元哥哥怎么也有?李询又咬了一口,边动着嘴巴边抬眼看向身侧的拿着甜食的元望琛,收回目光对李诏说,是买来给我俩尝的。

    或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诏不好意思去瞧元望琛是什么表情,只听见摊主见缝插针地糊弄着一大一小两位男儿郎。

    摆明了要让元望琛掏出铜钱来讨别人家的弟弟欢心。

    他也就是一时兴起,今日买了乐一阵子,明天就丢到一边了。李诏拆台,不想让人破费。

    不过几个铜板,让他开心下又有何不可?元望琛没有弟弟,好似执意要做一回合格的兄长。

    李询要被你们这些人宠坏的。李诏无奈叹气道。

    实则夜里的风比之白日更甚,只是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上,三个人挨在一块,显得冬夜不那么冷冽。元望琛见李诏缩了缩脑袋躲进大氅里,他付了钱把兵器小模型递给李询,摸了摸他的头却是与李诏道:汤婆子带了么?

    李诏这才想起昨日他塞了一个黄铜的汤婆子给她,方才还用过,还没还呢。

    那东西随身带着也不方便,过一会也放冷了。平日在马车上我都备着的,你那个等会回去还你,李诏攥住李询的手,反正小孩子手热哈哈的,我也不冷。

    而却被自家弟弟挣脱开,显然他的双手宁愿摸着冷兵器也不愿给李诏取暖。偏偏此刻他好似理直气壮地道:好哇,阿姊把我当汤婆子使呐!李询气鼓鼓地翘着嘴巴,元哥哥的手比我热,你用他去!把元望琛的手扯了过来,又躲到了他的后面。

    两只手被不由分说地撞在了一起,李诏只觉得冻僵的手被撞得关节生疼,还没来得急逃开,就被人一下子牵住。

    那是与柔软的孩童的小手全然不同的触觉。

    心口似是触电一般,李诏半只手臂霎时酥麻,她怕人觉察出异样,想挣脱却被牢牢牵住。

    知自己没这个力气,索性也就由着自己性子来了,拉手就拉手吧。

    当下,每走一步,李诏都觉得有点轻飘飘的,似踩在云雾上。

    两手交握,藏在冬日宽大的袖袍里。

    李询说的没错,某人的手确实比他要暖和多了。

    别过脸的少年眼底深晕渐浓,光看侧脸寡淡疏离好似与平日无异,然稍稍上翘了一分的嘴角还是叫人找出了纰漏,竟然让人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他是个温柔达理好相与的公子。

    吴山街市上的灯光明明暗暗,缓缓将夜色交融。

    与鸣锣打鼓吹唢呐的喧闹庙会大相径庭的是,即便在如此闹腾的周遭,心跳声还是能从指尖传递,彻底地出卖了少年,扯去他的从容面具,露出了他的不安局促。

    李诏烫红的脸被风吹冷静,忽然间有一种自己似是占了上风的感觉,而又怕这一切是自个想太多。

    她不是喜欢依据签文来评定自己当下的处境,可是一想到下午元望琛手中那张和她一样的下下签,就更是不甘心。更何况元望琛最近行为举止古怪,少年心思究竟如何猜,近日来这件事霸占了自己的脑子,让李诏分身乏术。

    李诏被人拒绝过一次,她知道此刻握住她的手的少年的果敢理智,还怕自己被人利用这一点,怕被这个人诓骗。

    正当心中踌躇不知说些什么好之时,不安分的李询恰在另一个糖人摊前遇到了学堂里的玩伴。

    这是我阿姊,这是元哥哥。李询嘚瑟地介绍,似乎他是那个有大人撑腰的,气势便足了些。三五小儿你一言我一语,聒噪地围在摊前,看师傅捏吹糖人。

    元望琛与李诏原本立在他们身后,怕挡着人去路又被挤到,便找了个摊位之间的空地看着那些男孩儿,闲聊打发时间。

    你今晚是来见我的?少年缓缓地眨了一眨眼睛,眉宇之间紧绷,叫人听不出语气是否肯定。

    此时李诏的手心微微渗汗,已经全然不觉得冷了。她才忽然想起今日在宫里少年似乎是有话对她要说,而她却逃走了。

    她的心情反复,亦令自己厌恶。

    于是李诏想着倘若能敞开心扉,眼下趁此机会说清,或也是一件好事,可开口却道:你以为呢?

    她何其在乎颜面,不想再在少年面前失态第二次。

    那么,便如你所说,是放下不下李询了。少年轻笑,鼻息之间好似有一分淡淡的失落。

    一时无言,李诏感受着元望琛手指的温度,按捺住了辩解的念头。

    今早在宫中,干嘛要我等你?

    昭阳君是想要问我讨个解释?元望琛眼底忽闪了一瞬微弱的光。

    自然,我从来不喜欢话说一半的人。

    李诏不想被此人呼昭阳君长,昭阳君短,是觉少年用意不善,叫起来阴阳怪气的。但她觉得倘若自己去纠正,便好似又是自己做出了退步。

    身旁少年郎眼睫微垂,深吸了一口气,颇为认真地与她道:我一直在想,你原先那些话,我也曾当做逗人戏言,毕竟小时候胡闹惯了,谁知道是真是假;也揣测你用意匪浅,想要找个帮手以解脱自己困境,以为是做不得数的。似真的是一个解释。

    而此番说辞,愈发增加了李诏满脑的疑惑:原先的什么话?

    在问出口的瞬间,脑中却重新涌上三年前在乌子坊桥上自己头脑发热的愚蠢行径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