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下车的李诏只撩起帘子来看了一眼,见父亲头发花白,精神不见昔日矍铄,更显老态,心中微微揪起,口中滚烫不能言。

    她从未见过如此颓唐的父亲。那个叱咤朝野的父亲似与她极为遥远,而眼前的这位垂垂老矣的中年男子,竟还未到不惑之年就已须发花白。

    一家人回到右丞府吃了在此的最后一顿饭。

    李罄文用膳时一言不发,在放下碗筷后,看向妻子儿女,深深地呼吸出一口气,道了一句:对不住。

    桌上几人因此发怔,李询的筷子险些掉下。

    似常年以来,李罄文这一作为一家之主的刚愎自用与唯我任性都在这一场场防不胜防的生离死别的余波中被化解消弭。世事沉浮,此为人生无常。

    而与所有人一样,知错后的自责情绪涨漫,内疚包裹淹没了一切。他既然还活着,便还想亡羊补牢,只愿为时未晚。

    李诏自觉与李罄文能感同身受,她的自信与自负皆与他极为相像,或是说父女二人是如出一辙的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地万人之上,一人之下;自以为是地体贴家人,无微不至;自以为是地识人用人,赴汤蹈火。

    所幸的是,并没有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李诏与元望琛归结道理说:这都是业障。

    少年蹙眉嘀咕道:原先那三年也不见你潜心研读佛法,如今有一本皈依牒,就自我皈依了?元望琛语气并不轻松,思觉说出这些话的李诏时时刻刻准备好羽化登仙,远离尘世。

    知道其所想的李诏又笑着指正:道家才修仙。

    而搬回乌子坊入秋后,李诏短暂好转的病情却是急转直下。

    她倒是坦然地得出结论:起初这晕厥或真是毒所致,而如今不见好转。查不出病因,表现为昏沉、掉举、散乱、失念、妄想,便可得知这是业障病,因果报应所致。

    李诏,少年似乎是觉得她所言莫名其妙,气急却无处可泄,硬生生地把自己憋到胸闷,只能唤她名字以打断,不愿李诏再胡思乱想, 太医都没有说什么。

    李诏噗嗤笑出了声:久病成医。亲了亲少年的脸颊。

    元望琛又好气又好笑,心下却并不好受,一把握住少女微凉的双手,坐到了她的边上:你别笑了。

    那我哭吗?李诏抬起下巴,看向他笑着说,我爹爹昨日问我,是否要定一个日子,她见少年有所不解,停顿了片刻,来办你我二人的婚事。

    元望琛伸手搂住了李诏的肩膀,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却并没有说话。

    李诏闭上眼睛,挪了挪脑袋,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却感到身边人吐息的不同寻常,心下起澜,而听他问道:你如何说?

    我自然也要问过你的意思,再不可自以为是。李诏眼皮困倦,落入这个温暖怀抱便更为平静下来,与他道,只是,我想日子定得早一些越好,也不必大肆操办。更何况,年后我爹爹便不在临安了,要贬去黔州戍边。

    官家未罢免李罄文的官,而是贬去了几乎无人烟的疆域边界。

    黔州与云南交界,虽云南王势力被灭,然余下零星旧部散落附近。三月以来,元望琛便与平南王密谋,经官家与太子赵玱所允后,调兵彻底压制了云南大理实打实的的叛军,一连揪出了以致三年前疫病猖獗的奸细主谋。所谓投毒放毒,栽赃嫁祸,都是为乱朝堂内政,云南王族的复辟便有了可乘之机。而本在越州的赵玱,在疫病刚兴起时,正是在瓯海游猎。那一场蔓延的疫情根源便在于此。

    李罄文如今与元家关系密不可分,又与出兵镇压的平南王是姻亲。于他来说,此时此地的戍边,或是比之流放更苦的差事。

    稍有不慎,便有送命之忧。

    然而平南王力保李罄文才留得一命于此刻,却已是万幸。

    李诏已然不是高门贵府的千金,门楣一拆再改。与元太尉府上结亲,更有几分高攀的味道在。而旁人亦觉元府的元奉直郎分明到了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却做了吃力不讨好的事,像是接济施舍了友邻,如腊八送粥。

    唯有少年自己知道,这无关怜悯。他看向李诏,指尖轻柔她的肩膀,闻她又补了一句:

    长辈们或觉得,也可冲一冲喜。

    元望琛不敢深思李诏话下的含义,欲开口,却觉心绞唇麻,嘴中苦涩,故作轻松地道:如此,我们之间的这堵墙,是可以拆了。

    我早说了。李诏唇角微翘,有些得意。

    第一百零二章 与君同???倘若是梦,那

    所谓喜事,定在李诏生辰当日,黄道吉日,双喜临门。

    李诏被扶起梳妆,抹了艳红的唇色与胭脂,显得整个人喜气洋洋。

    免去了繁文缛节,简简单单的拜堂过门,只需跨过一堵悄然被拆了的墙。

    她昨夜一夜未眠,好似格外精神。清晨服了药,含了参汤,她亦能下床走一走,却被人道需省些力气,若觉得乏累可叫人一路抱去。

    不能亲力亲为,倒显得自己更为无用。

    那我是要自己走的。李诏在这事上却极为执拗。

    她根本无暇去幻想改变身份后,未来到的全新生活会如何,只想着如何撑过这一场婚事。

    邀请与到场的亲友,唯有最近的几人。

    视线被红绸掩盖,依稀能透过光瞧出一些隐约的人影。

    李诏的步子走得极慢极轻,却也尽力脚踩得更稳一些。

    低头只见红绸与地面视角缝隙中,伸入一只颀长如玉、指节分明的的手,静候片刻,她将那只温柔而敦厚的手,紧紧地牵住,莫名心安。

    紧抿着唇的元望琛,眼角终于露出一丝柔软。而少年牵起盖着红盖头的她的手后,两人皆被祝福包裹。

    拜过天地高堂,二人对拜,须臾礼成。

    怕李诏站不久,便早早送她入洞房。堂前只摆了三桌酒,待亲朋好友入座后,双方长辈皆致辞招待。元望琛令人打了饭,盛好端盘,折了一枝金桂,一并带到李诏与他的屋内。

    而门一打开,只见李诏依旧蒙着帕,端坐在床榻上。

    少年讶异道:你怎么不歇下?

    李诏实在是太累了,她自然也想早早睡下。只是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想着还应由你来揭开盖头,让你过一回做新郎官的瘾。

    少年轻笑,将门关上,把托盘放在了圆木桌的蜡烛边上。

    李诏看到一双靴子在她仅有的视野中出现。紧接着,少年的双手搭在她的双肩,耳边一热,听闻他道:那,我要挑起喜帕了。

    她不知此时此刻的自己是如何的模样,唯觉双颊微红,好似一切虚幻非真。

    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而自己晕晕乎乎,只晓得一定是无法掩饰的急切局促。

    被揭下喜帕的那一瞬,眼前恍然明亮,而桌上的大红喜烛明晃晃地点着。

    一个她伴她成长这么多年的比肩少年,眨眼之间,茂然站在她的面前,如芝兰玉树,真真切切。

    礼俗与承诺,都不及此刻心情的承重。

    李诏。元望琛轻启唇,念出她的名字。短促,却在人心头缭绕。

    眼下再无隔阂,也没什么可阻断的。

    李诏有些赧然,不晓得该以什么面目却应对,看了一眼少年,眼中酸涩,又微微颔首,心下感慨,却只是道:这些年来发生了许多,我好似做了一场梦。如今,像是美梦成真一般,我要分不清了。

    元望琛牵住她的手,在她手腕处轻轻落下一个吻:这是真的。

    倘若是梦,那我也不要醒来。李诏鼻息很重,觉得手腕痒痒的,盯着少年的鼻梁,以及抬起来正视她的脸庞,浅笑,望向他的眼中波光流转。

    少年拿过两小杯酒,交到她与自己的手上,双手交错而饮下。李诏亦抿了一口屠苏酒,又放回到桌上。

    鼻尖有暗香袭来,清冷的桂花,在初秋乍冷的雨夜之中更为凌然。

    你香香的。李诏回捏了他的指尖,又凑近了携着幽香的少年,望向他的唇畔,又瞧了他瞳眸一眼。

    顷刻,柔软覆面。

    她闭上双眼,双唇微张。那是一个绵长细致,不带侵略意义的吻,几乎是要将她融化。

    李诏整个人轻飘飘的,脸上发热,头晕忽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