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怔了一下。再抬头,祝教授已经走出老远。老人家古稀之年,步履依旧稳健,旁边小护士跟的都有些吃力。

    目送祝教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暮云收回视线。她还在病房门口,而谢图南背对她站着,就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她想走,得先越过他。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这一个背影,就让她觉得压抑。

    谢图南的手机这时候响,他看了眼,没接。但好像在发什么消息。

    他们应该也不是需要打招呼的关系。

    暮云轻轻的舒口气,往前走。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尽量的放轻了脚步,连呼吸也不知不觉顿住了。

    像是小羊羔路过酣睡的恶狼,生怕恶狼惊醒,所以小心翼翼。

    “乔暮云。”

    擦肩而过的时候,谢图南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就在头顶,暮云的脚步不受控制的停下,拎着包的手指微微收拢。

    “乔小姐。”谢图南改了称呼,“你是初六傍晚到的北城,初七来过医院,初八出现在发布会。”

    他顿了一下,饶有兴致的继续:“今天,我们又碰到了。”

    乍一听就像是在闲话家常。

    但暮云懂他的潜台词。

    毕竟,昨天在电梯里他已经强调过一次了。

    “当年不是走的挺干净吗?”谢图南的语调冷下去,“没记错的话那条分手短信说的是,如果没有意外,再也不回北城。”

    暮云抿了抿唇,沉默。

    “那么现在呢。”谢图南上前一步,微微倾身。他咬字很轻,像嘲讽,又夹着轻微的试探:“是发生什么意外了?”

    浓重的压迫感袭来,暮云抬头,和他对视上。

    谢图南的眼睛长得很好看,比起桃花眼,他的眼型更长,眼尾略向上斜。瞳仁漆黑,看人的时候永远带着清凌凌的距离感。

    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暮云试图和他讲道理:“我不知道祝教授和你的关系,只是代我父亲来看望一下老师。”

    谢图南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底夹杂了一丝打量。

    “是吗。”

    他错开视线,“那么,你父亲有多少恩师?”

    很明显的讽刺。

    暮云默了两秒,轻轻的开口:“谢图南。”

    “两年前我走的挺干净的,现在就不会来纠缠,而且——”她顿了下,索性道:“我有男朋友了。”

    “只要您不像昨天那样拉拉扯扯,我们之间,就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暮云的语调始终平静。

    平静的让人火大。

    就像是印证她这番话似的,几乎同一时刻,手机响起。

    是张怀宴。

    她看了眼,直接挂断。

    谢图南瞥到来电显示,联想起之前种种,轻哂一声,“张家那位小少爷花天酒地风流成性,你也看得上。”

    “……”

    暮云反应了两秒,才勉强明白他的意思。

    他居然以为怀漾是她男朋友吗?

    这么误解,倒也……不是不可以。

    甚至于这事实在点滑稽,暮云的嘴角勾的特别自然,眸子里都带了几分零星的笑意。

    “我不在乎。”她轻轻歪头,“他对我很好,有求必应。”

    谢图南眉心拧紧了三分,视线越过暮云落向窗台处。

    暮云笑意更甚,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至少比你对我好。”

    谢图南眸色一沉。

    他点点头,上前一步,食指曲着一勾,毫无预兆的捏住了暮云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

    暮云看着他微微弯腰,一点点压下来。四周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她全身过电一般僵住,连反抗都忘了。

    两人鼻息之间不过三厘米距离的时候,他停下了,黑眸覆着冷意,紧紧的锁住她,嘴角却噙了笑。

    语调是那种低缓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床上功夫也比我好?”

    第7章

    虽然是夏天,但谢图南的指尖带着些微凉意。他的唇角淡扯着,目光却很静,很冷。

    暮云有些后悔招惹他。

    早知道占不到什么便宜的,就不该逞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由远及近。

    暮云终于想起来挣扎。

    她动了动脖子,试图偏过头。

    谢图南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暮云明显感觉他的力道加重了些,她有点吃痛,抬手去掰他手腕,却触上冰凉的金属表盘。

    谢图南一直有带手表的习惯,但不是为了看时间或者凸显身份。

    他手腕内侧有一条不算浅的疤痕,需要用手表遮住。

    关于那条疤,暮云曾经好奇过,但谢图南只说是小时候一个意外,不愿意多提。

    其实他那双手生的极好,又长又直,素净有力,尤其是那一小截凸出的腕骨,有一种天然的冷感。

    每次被他从后面抱着睡,暮云都执着于抓住他的手,睡梦中都不会撒开。

    他若是想起身,还得费点劲。

    他曾经也问过为什么。

    “跟个小孩一样。”

    暮云当时想,因为安心。

    但她没答,只是沉默的鼓捣他手指。他也不介意。那种时候他一般都很好脾气,由着她把玩。

    脑中场景闪回,暮云有片刻的恍惚。

    不知道是距离太近,还是回忆里的场景太过旖-旎,暮云的脸开始不受控制的发烫。

    谢图南又靠近了些,他微微侧了头,鼻尖几乎擦过暮云的脸颊。

    阴影落下来。

    呼吸刹那间交融,只差一点点,就能亲上。

    暮云下意识躲过,但仍旧没挣脱他的桎梏。她彻底回神,轻轻的咬了咬牙,漂亮的眸子染上一层恼怒。

    为他的轻薄,也为刚才那一瞬间,她心底那点可耻的悸动。

    谢图南的动作顿住,拉开了一点距离,目光扫过她发红的耳垂,片刻后他放开手,缓缓站直了身子。

    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大步流星的走远。

    暮云看着他的背影,闭上眼做了两个深呼吸。

    走廊两侧都有电梯,她走了和谢图南相反的方向。出了住院部的大楼,消毒水的味道一下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火辣辣的太阳。

    暮云从包里摸出一把折叠伞,还没完全撑开,余光看到前面空地上一辆银色的保时捷。

    老程站在旁边,一边抽烟一边等人。

    等的是谁,自然不得而知。

    暮云挪开目光,本想当作没看到。但下一秒,车窗缓缓摇下了,露出付华初那张妖孽的脸。

    他把手伸出车窗挥了挥,“乔小姐。”

    暮云冷笑一声。

    差点忘了今天这场“偶遇”的罪魁祸首。谢图南和祝教授的关系他没提醒一句不打紧,毕竟他也没这义务。

    但今天把她诓来也是够缺德的。

    看着暮云往这走,老程掐了烟,“乔——”

    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眼睁睁看着暮云走近,然后抬脚……朝着车门踢了过去。

    老程一时间都忘了反应。毕竟在他印象里,这位乔小姐一直是温柔安静的,并不怎么喜欢吵闹撒泼。

    付华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这……消消火!消消火!”

    “……”

    “不是。”付华初的目光聚焦在暮云身后某处,笑意更甚:“您这是生我的气,还是生这车子主人的气啊?”

    车门毫发无损,阳光下质感极佳,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暮云感受着隐隐作痛的脚尖,漠然的收回视线。

    总以为这两年已经把涵养练的极好,那些不动声色的水磨工夫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没想到还是这么不经事。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付华初的面,把他的微信和手机号全部拉黑。

    付华初:“……”

    暮云没有再看他,踩着高跟鞋走远。

    “诶!”付华初朝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然后抬手摸了摸下巴,看向后面缓步走过来的男人,戏谑道:“什么情况,你怎么她了?”

    “……”

    谢图南面无表情的看他。

    “说说。”付华初不知死活的继续。

    谢图南扯了扯嘴角,蹦出两个字:“下来。”

    付华初:“?”

    付华初有些茫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图南这语调极不友善,听着像是要打人。不过这哥已经多年不动手了,他想想又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再说,就为了把他前女友诓过来这事,也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