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抚上他的长发,道:“我怎舍得?”他的声音很是温柔,说出的话却带着暧昧意味,“……能用又能屮的兵器,这世间可就仅此一把,我的离渊。”

    姬临川不说话了,面色却是隐隐发白,厌恶之色无法掩饰,胃部隐隐翻腾。

    魔尊却继续调笑道:“如今你我在外已是师徒身份,不若叫我一声师尊听听?”

    姬临川冷声道:“休想!”

    他的师尊从始至终都是上玄仙宗清霄峰主道衍真君,而非魔尊这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人!

    ……只是,不知师尊出关之后,见他这不孝徒儿居然叛门而去,会是何种感受,即便是魔尊强迫在先,归根到底,也是他修为不足,才被算计至此等境地。

    思及此,他的眼神微微黯淡。

    “明知道不可反抗,却依旧执意而为,”魔尊叹息道:“我还以为你乖顺了许多,未曾想仍是这执拗性子,当真是本性难移,自找罪受。”

    姬临川闭上眼睛,漠然道:“纵被折磨神魂躯体,受损亦不过皮囊表象,若违背本心臣服于你,才是真真正正的愚不可及。”

    魔尊看着他那一副全然不顾的模样,开口嘲讽道:“我看你坚持的,也尽是些愚不可及的事情。”

    “你以为你那师尊见你叛门入魔,会是什么反应?即便你将一切缘由解释清楚,事情真相亦大白于天下,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也绝容不下你。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回到上玄仙宗,做回以前那个光风霁月的道修天才不成?”他慢条斯理,温柔又残酷地说着,“不可能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魔尊话语字字诛心。

    姬临川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指甲亦深深陷入掌心。

    “况且现在有又有什么不好?你在上玄仙宗是万人敬仰的首席大师兄,到了我这魔域,也是当之无愧的真传弟子之首,同样身份尊贵,受人钦羡。”魔尊顿了顿,在说到‘师兄’二字时,不知为何声音有些飘忽,突然之间就带上了一丝委屈,“我这般厚待于你,你怎么就学不会领情呢?”

    “我从不在乎这些。”姬临川睁开眼睛,一双狭长的眼眸清冷而静寂,好似万事万物皆无法留下痕迹,唯有那苍茫而不可捉摸的天道,似亘古般倒映其中。

    “我一生所求,无关富贵荣华,无关爱恨悲喜,唯道之一字,心所向之,纵死无悔。吾主滞留下界久矣,想必是沉溺于红尘声色,早早弃了当初的求道之心,才会对我说出这般荒谬话语来。”

    魔尊看着他那双清冷到极致却也透彻到了极致的眼眸,一时之间,竟是忘了言语。

    姬临川说罢,亦不再看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魔尊脸上那冰冷嘲讽之意渐渐退去,妖异俊美的脸再度面无表情。他眼中一片漆黑暗沉,好似已沉寂了久远岁月,沉寂到不见波澜,然而这平静的眼眸深处,却似藏有无尽执念,兀自翻涌不休。

    他看着姬临川,却似是透过他,看向遥远岁月中那人。同样清冷淡漠,天资绝伦,却独独在面对他时,流露出不动声色的温柔。

    但所有一切,其实皆是虚妄。

    他原以为那人的淡漠不过是不善言辞,温柔则是外冷内热的流露,却不曾想淡漠是假,温柔亦是假,什么外冷内热通通狗屁,唯有决然无情才是真!

    于那人而言,这世间无可留恋之物,无可挂念之人,所谓尊敬师长、爱护同辈,都不过是俗世所强加于他的责任,那人唯一心心念念、日夜求索之物,便只有……

    “好一个一心求道,”魔尊慢慢地,一字一顿开口,眼中仿佛有恐怖凶兽挣脱牢笼,在人前显露其狰狞獠牙,“一心求道,呵……”

    魔尊狠狠捏住姬临川的下巴,触动噬心炼魂阵的禁制,迫他冷淡的脸上露出痛苦神情,怒极而笑道:“好,当真是好极了。”

    神魂灼烧的痛楚让姬临川的身体痉挛颤抖不止,他却仍断续回道:“……自然是好极了。吾辈修士,当诚求道之心,以征修道之途……反观您,竟因欲望沉沦俗世,实在是可笑至极……”

    “吾主,您可真令我……不齿。”

    ……

    雪山之巅。

    白衣道修缓缓回头,平静目光寂然无物,倒映着苍茫天地,却唯独倒映不出他这个人。

    “可笑,”他冷淡道,“吾辈修仙之人,当断情绝念,斩断红尘,一心追寻天道之极,又怎可贪恋凡俗,心存妄念,乃至徘徊不前。”

    “师弟,我对你……很是失望。”

    ……

    “住口!”魔尊眼睛发红,周身魔气翻腾,“你过于放肆了,不过区区一件魔器,有何资格与我谈论这些。你当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么?”

    “既然你一心求道,我便偏要你忘却所有,唯我是从,甚至沉沦情浴,不能自已。我倒是想看看,你是否能够依旧坚持本心,绝不动摇?”

    “我要你,成为你最厌恶的那种人,我的离渊。”

    第6章

    上玄仙宗,沧缈仙湖。

    湖泊位于仙宗深处群山之中,亦是数处灵脉交汇之所。只见湖面上灵气氤氲,已然凝成一片朦胧薄雾,更显得此湖缥缈沧茫,如临仙境,无愧沧缈之名。

    湖心有一座古亭,亭内端坐两人。

    一人身形纤瘦,白衣似雪,墨色长发松松束在身后。仅观背影,便十分淡泊出尘,却又显几分弱柳扶风之态,莫名令人怜惜。

    这人风姿已是相当出色,但相较其对面端坐的男子,却似萤火与皓月之别,霎时被衬得黯淡无光。

    那人羽冠束发,华袍加身,面容俊美至极,自骨子里透出凛然尊贵的意味。他凌厉眉宇下是一双狭长眼眸,目光慵懒而危险,只随意扫来,便令人无端生出臣服追随之意,落在叶子逸眼中,更觉心动不已。

    凌煜宸,破妄剑宗这一辈最出色的弟子。叶子逸在心中默念这个眷念了他前世今生的名字,差点便把一腔情意全然诉出,只求那人一个关切眼神。

    强自按捺下翻腾思绪,叶子逸面上只作淡漠之色,歉然道:“不知凌师兄前来拜访,子逸招待不周,但请师兄莫怪。”

    凌煜宸微笑道:“无妨,是我贸然前来,叨扰师弟才是。”

    叶子逸闻言,心中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