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奇怪。

    那日离渊一剑把段亦麟斩得神魂俱灭时,她也是在场的。对于段亦麟之死,凌玥心底相当愉悦,恨不得拍手称快。

    她自然不是什么纯善少女,虽看似娇憨可爱,但毕竟也是个魔修,奉行的亦是魔修那套处事法则。段亦麟虽是魔域有名的真传弟子,却偏偏喜欢使些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实在叫人恶心,死了倒是痛快,因而凌玥离渊也便多了几丝好感,不自觉多关注一点,便愈发觉得这人奇怪。

    身为魔修,对于欲望向来放荡,何况是离渊这种修为高深的魔修,大多都应该喜怒不定,性喜杀人,各种妻妾娈宠如云才是。可这离渊,除却最初眼也不眨斩杀那姓段的之外,这些天来全无动作,即便那些胆大貌美前仆后继的极乐仙宗男修女修偷偷摸摸前去欲和离渊行那苟且之事,也只是被丢出房间了事。也有许多人说离渊手段残暴,可这些擅闯之人却连修为都未曾损失分毫。

    如此表现,着实是清心寡欲极了,天天呆在房间中不做它事便只修炼,着实不像个魔修。或者说,莫非这世间天才,都是修炼狂魔?

    凌玥情不自禁想起多年以前,师尊曾带着她见过的一个道修天才,也是天天只专注于修仙求道,对这世间俗物仿佛没有丝毫挂念,清心寡欲得近乎无欲无求,短短十数年进境便足以抵得上他人数百年勤修不辍,实在是可敬又可怕。

    而这离渊,岂不也是如此?

    不知怎的,凌玥看着那面具下方线条优美的下颚,就愈发觉得有点熟悉了,忍不住开口唤道:“离渊师兄。”见离渊侧头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她粉面微红,接着道:“凌玥仰慕师兄久矣,今日一见果如传言般风姿出众,忍不住便想上来结识一番,只愿师兄莫怪凌玥唐突才是。”

    离渊见得她面相十分眼熟,乍一见竟与妙舟仙子有几分相似,便不好继续漠然以待,只道:“幸会。”声音却仍是冷淡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凌玥也不计较这些,灵动大眼转了转,便有些大胆地试探道:“不知为何,兴许是师兄戴着面具看不真切的缘故,总令凌玥觉得与一个故人颇为相似”

    离渊心念一动,面上却只不动声色,淡淡道:“是么,师妹不妨说说。”

    凌玥眼中闪过追忆的神色,“说起来,我只在数年前见过其一面,一见却惊为天人,真真是绝世之姿,叫人难以忘怀。如若他仍活着,想必是我等魔修的头号劲敌。”凌玥微微一笑,言语之间不乏试探意味,“不知师兄是否听说过他的名讳,便是那上玄仙宗真传弟子之首,所谓‘谪仙临尘,月映万川’的……”

    “——姬、临、川。”

    第13章

    姬临川。

    这个名字落在离渊耳边,无疑于一道惊雷,震得他神魂不稳,眼前发黑,方才那堪堪压下去的头疼又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捂着额角痛哼一声,脸色顿时煞白无比。

    凌玥本只是好奇试探一番,未料得他的反应居然这般大,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惴惴不安道:“师兄,你……你怎么了?”

    离渊没吭声,实际上他已痛得发不出声音了。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墙低低喘气,冷汗一滴一滴顺着额角滑落,半阖的双眼涣散又茫然。

    凌玥怔怔站在一旁,见这在外被传得可怖至极的魔修此刻形容狼狈,汗水顺着苍白的下颚滴落至玄色衣襟中,淡无血色的薄唇紧抿,将那痛苦声音生生咽回腹中……

    不知怎的,她心中仿佛被一把毛茸茸的刷子轻轻扫过,竟是有些心疼焦虑起来,恨不能将这人揽入怀中轻轻安抚,为他分担这痛苦才好。

    待她理智回笼,觉察到自个想法后又是一惊,直觉入了魔怔。

    想她凌玥身为极乐仙宗真传,向来被许多魔修趋之若鹜,却从未动过一分一毫真心,然而之前见得离渊一剑斩敌而心生好感也便罢了,此刻竟是被其难得流露的脆弱姿态彻底俘虏了心思,全然不似她冷心冷清的本性。

    突然,她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人便是师尊曾说过的,她命中注定的劫数么?

    凌玥不敢再深想下去,忐忑伸手欲扶一把离渊,却被他本能避开,只好无奈将神识探入纳戒中,手忙脚乱寻觅着有无可以帮得离渊的丹药。

    却听得远处传来一道曼妙声音:“凌玥徒儿。”

    凌玥抬头,便见得妙舟仙子一身素色衣物匆匆走来,眼神复杂地看着靠在墙边喘息的离渊,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先回去罢,这儿交与为师便是。”

    凌玥暗自咬了咬唇,头一回有了想要反驳自家师尊的念头,只是她修为低微,即便能留在此处,又能帮得上什么忙?于是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满含着担忧之情离去了。

    妙舟仙子见她这模样,哪里还不清楚自己这徒儿已是春心萌动。数年前她算得这孩子命中合该有一情劫,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情劫的对象居然是离渊。

    但离渊哪里是凌玥可碰得的人?堂堂天命之子,本就气运不凡,魔尊费了这般大的力气才将这人握在手心,又岂容得他人染指?想来凌玥最好的结局,也只能是求而不得若是一个不好,还可能惹上杀身之祸。

    只是明知是劫数,凌玥却已陷了进去,能否化解亦只能看运气了。

    妙舟仙子叹了一口气。

    她发现,自从自己碰着离渊,便变得特别容易叹气。

    不知是慨叹他的遭遇,还是在可惜他这个人。

    眼见得离渊脸色愈发苍白,她脸色凝重,庞大神识扫过离渊,却只看出他的躯体被魔尊下了层层封禁,外人欲想探得其体内状况,至少也得与魔尊同等修为。可她不过渡劫中期,离大乘期还有一大段路要走,与魔尊修为更是天上地下,一时竟是无计可施。

    妙舟仙子蹙眉迟疑片刻,只好伸手掐诀,死马当活马医,静心咒安神咒轮番落下,接着观察离渊神色,见其好转不少,方才松了一口气。

    离渊头脑中疼痛消减,气息慢慢平稳下来,他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看向妙舟仙子,声音沙哑道:“多谢仙子相助。”

    妙舟仙子收回法力,关切道:“无妨,也怪我教导无方,叫座下弟子言语冲撞了小友,我这当师尊的,便在此替她陪个不是了。”

    离渊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恍惚,避重就轻道:“不关凌玥师妹的事,只是方才不小心触动体内旧伤,一时有些疼痛罢了。”

    妙舟仙子深深看他一眼,没有揭穿他的隐瞒,只道:“无事便好。”说罢拿出一瓶丹药递去,“此乃‘九转化生丹’,于内伤有奇效,小友不妨拿去试试。”

    离渊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接过丹药,道谢离去。

    妙舟仙子看着他的背影,冶艳昳丽的面容中流露一丝奇特之色。

    不知道她现在做的,是否正确。

    罢了,就当结个善缘。眼见着一个天才毁去,总归是于心不忍的,况且,他还与自家徒儿有那般牵扯……

    数日后,魔域众人抵达彼方城。

    彼方城位于仙栾域中心,乃最靠近九幽秘境的一座城池,为散修联盟所辖。散修联盟的人对魔域来人接待得颇为热情,很快便将一众魔修安排妥当,按修为高低准备好了洞府,并与五大仙宗道修洞府远远隔开。

    单看此举,未免有些避免冲突的意思。

    只可惜散修联盟盘算再好,也抵不住仙峦域气场天生与魔修不合,让许多魔修浑身上下不得劲儿,心情烦躁有之,频频生事有之。

    这些人在魔域都是惹是生非惯了的主儿,一时不爽,便开始作天作地胡作非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