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以混沌神炎切断神魂与上界气机的联系,隔绝那喋喋不休之语,飘然在裂缝边缘落下。

    至于对方会作何感想,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那血色阵法已经被他所破,阵阵血腥之气从岩层深处逸散,消泯于虚空之中,那诡谲至极、连接异域的裂缝也颤动起来,如同地动。

    没有阵法支撑,这裂缝很快便在天灵界的排斥之力中被迫合拢,化为平地,全然看不出此地曾经为天魔祸乱,生灵绝迹。

    姬临川垂眸,心念一动,二剑便飞回掌心,化作神纹缠绕于腕上。

    但见肌理之上,两道痕迹交互,一道银白,一道墨黑,衬着苍白肤色,愈发色彩鲜明,似有若无的仙气与魔气交汇,气机莫测难明。

    姬临川垂下双手,宽大的袖摆便遮了手腕,只余修长双手显露在外,干燥、有力。

    他身形瘦削,衣饰飘然,却不曾给人以柔弱之感,恰如月色冷冽,于寂然无声处令人仰望。

    此处事宜了结,他并未多加停留,接着数日之内,辗转数道深渊裂缝之间,将上面血色阵法一一破坏,终结了天魔异域与此间联系。

    至此,九域十八州祸乱终止,一切再度繁衍生息。

    因阻挡及时,这次大劫除却魔域,诸多宗门并未伤筋动骨,很快便已经恢复了元气。

    而魔域魔修也成立了魔域联盟,因在天地大劫之中所定协约,道修与魔修之间的争端已然不多,一个新的格局正在形成。

    待得事情尘埃落定,姬临川之名早已传遍九域,而他本人,却不声不响退出了俗世漩涡,孤身来到当年太清仙宗旧址之上。

    五千年过去,此处沧海桑田变幻,当年壮阔的道修宗门,如今已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原野,半人高的碧草在风中飘摇,粲然日光为其铺上一层金鳞。

    有人站在那儿,已不知站了多久。

    背脊挺直如同苍松,白发于风中轻扬,衣摆云纹银绣泛出些细碎微光,道衍真君仰望着天空,轻轻道:“许久未曾见到这般澄澈的天机了。”

    姬临川步上前去,道:“时光如流,不可往也。”

    道衍真君微微颔首,“诚然。”

    两人看着无垠碧草,皆静默下来。

    暖阳落于身上,带来些微暖意。他们皆是少言寡语的类型,然而相伴数年,心意相通,即便没有言语,气氛亦算圆融。

    道衍真君忽然侧过身,瞳孔之中似有微光荡漾,问道:“诸事已毕,你打算何日飞升?”

    姬临川道:“与你道别之后。”

    闻言,道衍真君面上带出淡淡笑意,道:“甚好。不过仙界凡间,其实并无太大不同。除却那方天地规则,仙人的行事作风,亦无外乎天理人情。”

    他的语气似有一种漫不经心之意,姬临川似听出了些什么,忽而抬眸凝视着他,认真道:“我会想办法,助你脱离此境。”

    道衍真君摇了摇头,道:“这么多年,我亦想通了,其实自由与否,意义并不大,若从实说来,这天地万物,何处不是樊笼?何况天道无常,欲知其中真意,化而用之,又岂是那般简单……”

    “吾所愿也。”姬临川静静道。

    道衍真君道:“我知你心意已坚,只是还想告诫你一句,凡事皆需量力而行。”

    姬临川的目光掠过苍茫原野,终究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道衍真君便绕开了话题,叹了一口气,道:“只是顾师弟……五千年前,我便知他心有妄念,未想竟酿出如今局面。”

    姬临川脑海之中浮现当年那个少年影像,目中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低声道:“因果有命,前日之因,今日之果,是我疏忽,未曾堪透这点。”

    “非你之过。”道衍真君看着青年静默清冷的侧脸,眉心微皱,忽而又道:“是了,当年黎忱命魂破碎,你将他送往何处了?”

    姬临川思索片刻,道:“他神魂将灭,我只能强行拘魂,将他送离此界,轮回往生。”

    不过这样的手段,其实并不是那时候还被封于离渊剑内的他所能够做出的。

    当年,魔尊以九幽轮回莲为引,唤魂而来的“褚离”虚影,严格意义上说并不是他,而只是他化身于天道的一部分。

    一切,源于他在深渊之中那场意外——

    那时他以自身精血和此间最为纯净的生灵之气点燃混沌之火,正欲化身其中,却被人强行打断,迫不得已,生生将意识拐了个方向,化入莲心之中,以莲心为躯,匿于尘世。

    而那抹无意识的混沌之火,则被驱赶至虚无之境,与他切断了联系。

    他懵懵懂懂失却记忆,再度醒来之时却已到了天灵界内,太清仙宗域内,恰逢仙宗大开山门,挑选弟子之日,机缘巧合拜入山门,重修仙法。

    再之后,他便遇到了化身而来的姬映迟,还有当时尚且年少的……顾暝渊。

    ……

    五千年前,太清仙宗。

    正值仙门开山之际,山下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习道法,登仙途,翻手为云覆手雨……”

    “我辈当求长生路,修仙求道何不为……”

    小儿吟唱的话语,飘散在空气中,人来人往间,皆是面露渴求之色、欲登仙途之士。

    这世间,谁不渴求力量?谁不渴求长生?

    修仙求道,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然而这话落在刚刚清醒不久的青年耳中,却有些难以理解。

    他茫茫然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流涌向那登天之阶,看着云雾缥缈之间那隐隐约约露出的仙宫琼楼,犹疑许久后,终归还是举步向前迈去,随着人流踏上那见不到尽头的台阶。

    却不为力量,亦不为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