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玥本能想要开口挽留,然而视线触及白衣道修冷淡的眉眼,还有周身深不可测的气息,便知自己今生是无论如何亦追不上眼前这个男子了,她默默收敛诸多思绪,唇角微弯,道:“请让凌玥送师兄一程。”

    姬临川看她一眼,道:“好。”

    两人并肩行于极乐仙宫游廊之中,很快便走完这一段路,两人正欲再度告别,忽见天际一道橙光划过,一名气宇轩昂的魔修男子从剑上跳下,扬声道:“凌妹。”

    凌玥抿唇,目中却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黯然,轻声道:“秦哥。”

    秦乾走了过来,视线落在姬临川身上,疑惑道:“……这位是?”

    “这位是临川师兄,我曾与你说过,他是我之故人,亦是我与师尊的恩人。”凌玥露出一丝清浅笑颜,侧身对姬临川道:“师兄以前应当见过了,这位是秦乾,我如今道侣。”

    姬临川神色未变,只道:“秦道友。”

    秦乾爽朗一笑,道:“一直听闻凌妹提起道友,却始终无缘得见。如今观之,果真风姿非凡。道友剑惊天下,镇压天魔之乱,挽救天灵界万千生灵之举,实令我等敬佩不已。”

    姬临川淡淡道:“生于天灵界,自当为此出一份力。”他低头看向凌玥,道:“凌玥师妹,先行告辞了。”

    凌玥怔然看着他,终于彻底将心中那抹执念放下,道:“……告辞。”

    目送那抹剑光离去,凌玥缓缓闭目,靠入秦乾怀中,男人宽厚的胸膛炙热温柔,并未问及缘由,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权做安抚。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姬临川在魔宫停下。

    连绵的建筑恍若无边无际,黑压压一片深沉暗色,其中洒扫傀儡倒了一地,厚厚的落叶将地面铺满,除此之外,再无人迹。

    这座庞然大物,如今已失却了主人,在沉寂之中悄无声息淹没。谁也不知,其中曾沉浸了一个人五千年苦痛哀思,成了画地而成的囚牢。

    既然是囚牢,便无所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

    姬临川扬手,七道剑光自不同方位落下,将整个魔宫笼罩其中,随后结成阵法,看着空间涟漪荡漾,黑色宫殿渐渐隐没。

    空余一地荒芜风沙。

    他转身离去。

    ……

    破妄剑宗,剑阑阁。

    凌煜宸指尖轻弹,灵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引动剑池中万剑齐鸣,刹那之间汇入石亭之内。

    姬临川神色不动,袍袖震动,分明手中无剑,古朴苍茫的剑气却似透体而出,那周围游弋的万千凌厉剑气,尚未触及他的身体,便被吸收转化,不留丝毫踪迹。

    凌煜宸鼓起掌来,坦然笑道:“多年未见,你剑意愈发精进,我已是不及。”观察片刻,他又道:“你如今,怕是将要飞升了吧?”

    姬临川“嗯”了一句,道:“我此一行,是为向你告别。”

    “我亦猜到了。”凌煜宸狭长眼眸中流淌过淡淡的金色。他如今已是合体期修士,距离渡劫只一步之遥,一身剑气凛然威严,带有几分统领万剑的凌厉霸道之意,想来早已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剑道。

    此等天资悟性,不逊于天底下任何修士。

    倘若凌煜宸与姬临川生于同一个时代,想来早已证道剑仙,飞升而去了。

    眼见昔年好友即将飞升,凌煜宸丝毫未曾感到颓丧不舍,心中只有欣然。

    他有足够的自信追上对方的步伐,因而别离不过一时,九天之上,他们终将重聚。

    于是薄唇勾起一抹带着些许张扬的笑意,道:“我便先道一声恭喜了。不过我听闻,仙界一天,人间十年,想来要不了多久,你我便可再度把酒言欢,共同论道。”

    姬临川道:“不错,我期待着那日到来。”随即举起手中酒杯,与其相碰。

    凌煜宸深深凝视着他,缓缓将杯中酒饮尽,道:“我亦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交谈起这些年所思所悟,气氛一直十分融洽,直至日升月落,晨曦破晓,凌煜宸自袖中取出一物,推到姬临川前面。

    “此乃我之宗门印信,你飞升仙界后,带着它,或许会有几分用途。”

    姬临川拿起玄金令牌,上面“破妄”二字恣意洒脱遒劲,剑意天成,一见便知乃仙人手笔。他本想推拒,然思及姬映迟所语,心念一转,便默默收下,道了一句:“多谢。”

    凌煜宸再度微笑起来,道:“不必客气。你我相交多年,无须在意这等外物。更何况,仙界比之此间,广阔不知多少万里,有此印信牵引,你我联系也方便些。”

    姬临川点头道:“如此,也祝你早日飞升。”

    凌煜宸道:“承你吉言。”

    离开破妄仙宗,姬临川最后去的,乃上玄仙宗。

    上玄仙宗因对天地大劫早有预见,因此并未遭受严重损伤,诸般传承完整的保留了下来,便连环境亦未改变太多,其间云雾缥缈,青山绵延,一派仙家气象。

    隐匿己身气息,姬临川缓缓步入藏书阁中。藏书阁共九层,诸多弟子或坐或立,皆在感悟典籍,其中不少面孔,皆让姬临川感到有几分熟悉。

    他在上玄仙宗百载,身为宗门大师兄,所指点过的弟子何其之多,早已记不分明。

    如今他将飞升,总应给宗门留下些许东西。

    步上第九层,姬临川取出一块玉石作碑,左手掌心紧贴其上,将这些年诸多感悟一一印刻其中,再施以封禁之法,将不同境界修为所能看到的部分略作调整,以免境界不高的弟子看到晦涩篇章,致使道心不稳。

    做完这一番举动,姬临川便如同来时般,静静离去了。

    ……

    此间诸事已了。

    姬临川立于高山之巅,身周一片白雪茫茫。闭目神念扩展,刹那间融入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