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直总觉得这几日自己被干扰得太厉害。他自己也有几分纷乱了。

    还记得几个月前,他还在思忖如何与昭德宫这位继续合作,而现如今,竟是一点都忍不得了。洁癖真不是一个好习惯。

    他回家时,却听闻托托病了。

    “她腿都没有,睡觉时难不成还踢被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患上风寒?”纪直感到莫名其妙,一路骂着进了她的屋门。托托正坐在床头发愣,他径自褪下披风进去把她按到被褥里。

    托托吸了吸鼻子,把大半个脸掩在被单下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是想病死是吧?!”这时候,纪直在宫里积攒的怒气便一股脑倒了出来。可惜他发火的拳头像是砸到棉花上,一下便软了。

    “你到哪里去了?”托托不正面回应他,却一个劲地抓住他的袖子,覆到脸上嗅,“这么香?这不是皇上燃的香。你去娘娘宫里头啦?”

    纪直抬手便盖到她脸上用力糊了一把:“就你鼻子灵。皇上一年四季点的香都在变,你怎么知道就是娘娘?你怎么受的风寒?”

    “想看鸟,就在外头多坐了一会儿。”托托从脸上把他的手抓下来,却没有松开,而是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指。

    他说谎了。

    纪直不觉得心虚,他撒谎时,脸色一丝动乱都无。皇上只喜欢那几味香丸,元贵妃宫内才点这样的香。

    她也说谎了。

    托托照旧笑着。她一点也不动摇。元嘉艾来时她就有些冷了,为了同他说一会儿话,硬是多在外头坐了一阵子。

    尖子与忒邻站在一侧,作为恪守本分的忠仆,虽然知道主子在说谎,却也一声不吭,脸上各自风云流动。仓皇间,他们猝不及防对上眼神。忒邻率先瞪了尖子一眼,意思是“看什么看”;尖子别开脑袋,意在“我没看你”。

    “只需躺个几日,我的病就全好了。”托托道,“你同我说说,今日宫里有什么事么?”

    能使唤鸟兽的托托掌握着大半个京城的吃喝玩乐新鲜事,但却唯独没法晓得宫里的事情。可那又是她最关心的——毕竟纪直日日在宫里当差。

    “嗯……”纪直沉默半晌,说,“皇上要选妃了。”

    “你要替皇上办这件事么?”

    “多少要出些力。”他说。

    “男子三妻四妾,”托托回道,“这也算不得新鲜。”

    纪直忽地生了几分兴趣,他问:“那为夫呢?也算半个男子吧?”

    听到纪直如此自嘲,他身后的尖子吓得汗毛倒竖。要知道,放在从前,纪直是绝不可能将自己身子残损的事情如此坦然道来的。可是,现在面前的除了纪直本人还有谁?正是本尊,竟然这么直率地说了自己不算个完全的男子。

    他吓得吃了一惊,却看到托托一点没发觉这话有什么异常。

    托托道:“你不是相好挺多的么?”

    “你说说,”纪直坐在床头,骤然想起今天在昭德宫看到的情形,庄彻也是这样亲密地坐在元氏床头,他问,“为夫的相好有些谁?”

    托托来回望着他的眼睛。她的想法忽然也有点摇摆不定了。

    他们最开始说好了的。他们不是真的夫妻。她只是他不得不藏在家里的一件东西,可是她又喜欢他。

    托托觉得头疼,把脸继续往被褥里头缩。她声音闷闷的:“奴不同爷说了。”

    “你想什么说便是,”纪直掀开茶盏,喝了一口道,“本座什么时候真的把你丢进猪圈过?”

    是了。纪直甚至没朝她发过火。说不清是残损之人对残损之人的惺惺相惜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到这些就心烦。”托托把脸盖在被子底下,她说,“也就只是缘于我不去想,又看不见罢了。我从前不在乎的,这些日子却越来越烦躁了。倘若当面瞧见,我一定把你和那女人砍死剁成肉泥不可。”

    他的茶不烫嘴,听到的话却灼伤了心。纪直说:“是么?”

    托托不说话。却听纪直说:“那你也等着吧。”

    “什么?”她把被子掀下来,露出白皙的面颊。

    “若是你敢背着我有别的人,”纪直似笑非笑,冷冰冰的一叠刀影,“我也一定把你们一同凌迟处死。”

    等到纪直离去,托托又重新在床榻上坐起来。忒邻靠近,想劝她歇息,却见到托托一脸僵冷的神情。她说:“忒邻,你听到没有?”

    “你说的是什么?”四下无人,忒邻便抛下了规矩。

    “天冷了,许多鸟都往南飞了,只留了麻雀这些个原地过冬的。白天里,养在户部的麻雀才回来说柳究离接了一道圣旨。恐怕就是选妃这桩事了。”托托面无表情地说下去,“他与纪直将要共事。届时只怕有的是机会碰面了。”

    “你的意思是?”忒邻问。

    托托已经没了方才舒缓温和的脸色,她仿佛从嘴里吐出针来,用力地说道:“杀了他。”

    “托托,我不是劝你不做。只是我必须问你一句,”忒邻沉默良久,顷刻,她坐到她床边,伸手扶住托托的肩膀道,“你知道吧?杀了柳究离的话,皇上一定会派人追查,柳究离是重臣,那些锦衣卫和官府都不会小孩子过家家。我们根本躲不过去。

    “杀了他,你就不可能再与纪直过这样平和的日子了。托托,你知道的吧?”

    第27章 庙会

    慢慢地,她脸上从原先的呆滞渗透出些许笑意。“嗯,”托托回答说,“我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杀了柳究离以后自己会有的下场,她也明白忒邻对她说这话的忧虑。

    忒邻是衷心希望托托能够解脱的。就这么与纪直好好地度过接下来的余生有什么不好?忘记女真、忘掉柳究离,舍弃过往那些沉痛的记忆有什么不好?忒邻不想看着托托再遭遇任何残酷的对待了。

    但是,已经不可能了。

    一夜一夜因为幻肢的疼痛惊醒时,她无数次想起自己驰骋马上时自由自在的情形。那些已经不可能回去了,她能面对的只有当下与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