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殿下约您前往林泉小筑。”

    “知道了。”秦睢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擦擦嘴起身。

    林泉小筑也算避暑山庄一处不俗的景色。

    层层竹林后掩映着一处天然瀑布,临着瀑布下有飞泉缓缓流动,匠师依着泉水建造了造型别致的凉亭,景色奇美,环境清幽。

    走到竹林外,秦睢屏退了四周的宫人,只随地捡了一根竹棍,拨弄着走进去。

    走了一会儿,他便看出这阵法的熟悉之处了。这像是那天雾隐山上困住贺烺的阵法的简易版,不过上次他们被紫英指引着进来的。

    所幸秦睢记忆里残存一些步骤,只花了接近一炷香的功夫试了几次,便出来了。

    走过层层竹林,视线便被眼前壮观美丽的吸引,秦睢隐约觉得这里与上次来有一些不一样,却难以分辨究竟是哪里不同。

    秦睢环望四周,没看见郁宁,便开口道:“这便是你的阵法?”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忽地有一人破水而出。

    那人全身湿透,乌发贴在脸上身上,身体随意地在水中摆动,勾人心魄。水滴在他白玉般的脸上滑落,熠熠阳光下像只既纯又欲的海妖。

    秦睢神情微怔,不由被水中人占据了全部目光,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灼热。

    像是被迷惑了心神,他下意识靠近水中人,还没走两步,身后又传来一阵清泠的乐声。

    秦睢回神,回头望向凉亭,四面轻纱凭风吹拂,露出纱帐中的清瘦身形。

    那人脸上带着秦睢没见过的陌生神情,气质高华恍若天上神祗,低垂的侧脸精致专注,玉一般的手指随意拨弄着手中的凤首箜篌。

    说起来,几乎是难以相信的一件事。

    同一时间,郁宁居然出现在两个地点,还是两幅全然不同的打扮。

    “陛下。”水中的郁宁出声,朝秦睢轻轻眨了眨眼:“猜猜哪个是我?”

    秦睢低低笑了一声:“不用猜,我已经知道了。”

    他说完,水里的郁宁神情一愣,凉亭上的郁宁也是乐声一断。

    “那陛下便选吧。”凉亭中的郁宁出声,表情淡漠。

    他说完,秦睢眼里闪过一抹不经意的了然,他抬脚,往凉亭方向走了两步,听着乐声渐急,忽地又停下,转身往水中走。

    天气正热,潭水浸入身体的一瞬只觉得凉爽,水中的郁宁离岸边并不远,秦睢向前走了几步,与他的距离便近了几分。

    他伸手,试图向前拉住郁宁的手臂,却只握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刚刚还在眼前的生动身影此刻正如倏影泡沫,一瞬间消弭在空气中。

    乐声恰在此刻停止,凉亭中的郁宁起身,脚步轻快,唇角含笑,望向水里的秦睢:“哈,陛下错了。”

    秦睢没说话,静静往岸边走,快走到岸边时他才开口:“不好奇我为什么选水里的么?”

    郁宁怔了怔,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秦睢:“你过来。”

    郁宁本能觉得不太对劲,但心中实在好奇,忍不住往前走了走。

    “弯腰。”秦睢坐在潭边,抬头看着郁宁。

    “那你不要把我推进水里。”郁宁警惕地望着他,见他点头,才弯身凑近。

    秦睢俯在郁宁耳边,沙哑的声音低低道:“因为……”

    “什么?我没听清……唔。”他后半句声音太小,郁宁凑近了扭过来,话还没说完,唇上就多了一抹灼热的温度。

    秦睢人泡在冰凉的水里,唇却炽热如火,柔软的舌以强势的姿态闯入,彻底的占据郁宁的全部思绪。

    良久,两人喘息着分开,秦睢目光透着不易察觉的餍足,他伸手擦掉郁宁唇边的银线,额头与他相抵,喘息着轻笑。

    “你笑什么?”郁宁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

    秦睢摇摇头,只问他:“还想知道答案么?”

    郁宁:“……想。”

    秦睢唇角笑意加深,似乎料定了郁宁会这么回答。

    他鼻尖轻轻蹭了蹭郁宁的鼻子,哑声道:“因为我知道凉亭里那个是你。”

    “怎么可能?”郁宁一愣,惊得差点跳起来,不可思议地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去凉亭?骗人的吧?”

    “信不信由你。”秦睢耸了耸肩,不欲与他争辩,撑着身体从水里出来,到凉亭上拿起郁宁准备好的干布擦头发。

    擦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身后没人,回头一看,发现郁宁还站在岸边,满脸的不敢置信。

    “想那么多做什么?你只要知道,结果是朕输了。”秦睢无奈道。

    除了逗自己的时候,秦睢一般也不屑说谎,郁宁觑他神色,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漏了马脚被秦睢看出来了。

    虽然郁宁总说自己不懂阵法,但其实他于此道上还是颇有天赋的。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已经能用出这样难的阵法。

    借着环境之利“变”出第二个自己,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明明秦睢也不懂阵法,那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问题一直到夜里睡觉时郁宁还在想。

    他白天缠了秦睢一天,对方也没说出答案,郁宁也不再问他了,只自己在心里琢磨。

    然而没了郁宁的骚扰,秦睢却依旧半宿没睡着。

    他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是白日里见到的那惊艳一幕,当时他没忍住吻了郁宁,现在想来却只是饮鸩止渴,根本不够。

    伸手揽住怀中翻来覆去的郁宁,秦睢湿润的吻落在他光洁的额上,随即慢慢向下延伸,还没到嘴唇,郁宁就伸手将他捂住。

    “陛下别闹。”

    秦睢:“……”

    知道他今晚想不出问题誓不罢休,秦睢轻轻叹了口气,拿开郁宁的手,“不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吗?朕告诉你。”

    郁宁眸光蓦地一亮,主动往秦睢唇上亲了一口:“所以是为什么?究竟哪里出错了?”

    “哪里都没错。”

    秦睢捏了捏他的脸,带着赞赏的语气道:“你的阵法很厉害,一开始朕的确被眼前的两个你蒙蔽了,难以分清哪个是你。”

    郁宁更好奇了:“那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从我说我已经知道了时你的反应——你的乐声停顿了一下。之后我为了确定,故意往凉亭方向走了两步,结果你的乐声也加快了。”

    秦睢声音里带着笑意:“朕不了解阵法,可朕了解你。”

    “不过朕还真没想到,朕的宁宁居然还会弹箜篌。”

    郁宁刚琢磨透他话里的意思,回神听见秦睢后半句,有些不好意思道:“半吊子水平,也就学过一些时日罢了。”

    “哦对了,还有……唔。”郁宁还要再问什么,声音却吞没在秦睢的吻里,秦睢吻着他的唇,断断续续道:“别问了,来做些别的。”

    床幔隔绝了床上两人交-缠的身影,低泣的声音淹没在吻里,徒留满屋旖旎的香气。

    虽说秦睢看出了那个是真的郁宁,可有赌约在先,按照规则,他到底还是输了。

    秦睢也没打算赖账,答应了郁宁提出的要求。

    而郁宁的要求其实也十分简单,他希望秦睢早些回去处理朝政,免得大权旁落,落到荣亲王手里。

    于是两人赌约后的第五日,一行人便收拾东西回去了,除了遣了人过来说自己要再呆一段时间的宣太后,其他王族亲眷也不好再带着,跟着一起回了京。

    郁宁阔别京城日久,一时还真有些不习惯这里的闷热,好在库存还有不少冰块,慢慢也就适应了。

    又过了小半个月,天气渐渐转凉,眼看着已经是九月初了。

    宫里已经开始张罗着准备中秋节的事物,内务府这两天又忙起来,不过也没忘了甘泉宫,总管抽空亲自来这里送了新鲜的大闸蟹。

    这些蟹是南方进献的第一批蟹,味道鲜美,数量不多,得了秦睢的吩咐,除了分赏给众位王爷的,其他的都给郁宁送来了。

    郁宁之前便是在南方生活,平时也没少吃这东西。可他如今搬来京城一年,算起来也足足一年没吃过新鲜的大闸蟹了。

    这样一想甚至还有点馋。

    当初在避暑山庄找的厨子如今也跟着进了宫,郁宁将人叫过来,点了好几道南方菜,又让人请秦睢晚上来一起吃。

    郁宁偶尔也会住在勤政殿,却没真正搬过去住,他怕耽误秦睢政事,也不想天天黏在一起惹人烦躁,因而白天并不怎么去勤政殿,反而是秦睢来看他的次数多些。

    “殿下,中秋夜再往前推两日就是您的生辰了,您想好怎么和陛下庆祝了吗?”

    小林子见郁宁等的百无聊赖,便提起生辰之事。

    “这么快啊。”郁宁愣了愣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生辰快要到了。

    之前内务府准备中秋宴时他还没感觉,总觉得还早,现下想来,似乎也没几天了。

    “看陛下怎么安排吧。”郁宁看似淡定的回,心里却不禁生出几分期待。

    往年的生辰都是郁宁自己过的。

    祖父每年会送他一本古籍以示嘉奖,父亲却似根本想不起这事,只在祖父面前对自己多说了几句勉励之语。

    长久的期望积攒成失望,郁宁对生辰也就没多大的感觉。

    不过今年还是有所不同的,起码他身边有了秦睢。

    连小林子都记得自己的生日,秦睢呢?他会给自己准备什么礼物?

    不过郁宁越对此产生期待,表面就越装的无所谓,秦睢来了他也没提起此事,神色如常地给秦睢介绍起桌上的菜。

    “陛下觉得今晚的晚膳怎么样?”

    用过饭后,郁宁邀功似的看向秦睢:“这可是我亲自点的菜。”

    秦睢沉默一瞬,道:“大闸蟹鲜美,菜色也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郁宁急了。

    “只是这菜好像不是皇后做的吧,朕听你的语气,怎么感觉像是你做的一样。”

    郁宁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嘿嘿笑了两声:“也差不多。”

    秦睢:“……”

    轻轻笑了一下,秦睢随手拿起一本书,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

    看了一会,他突然叫了郁宁一声,语气平静的像是在问明天中午吃什:“说起来,宁宁的生辰也要到了。今年你想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