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离恨坐在水流旁,垂首静默地擦拭自己的刀,见到她来了,也只是稍稍抬眼。

    “我说你……是我的错觉吗?你这话好像越来越少,以前还能跟我说两句,现在怎么哑巴成这样。”

    胡仙姑对他的畏惧倒是减少了许多,她将带来的水果放在石桌上。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贺离恨道,“没有什么变化。”

    “那可真是胡说。”白狐哼哼唧唧地小声嘀咕了几句,“你在梅先生身边不是这样的,虽然偶尔凶了些、恐怖了点,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怎么说呢,看上去,像个正常人。”

    他擦完了刀,无声地凝视着对方。

    胡仙姑被这视线一盯,立马觉得心生寒意、浑身难受:“我可没有说你现在不正常的意思……我姑奶奶托我告诉你,她今天便启程,知道你深居简出,所以不必相送,问你有没有什么交代的。”

    白梅书院的详细地点,胡云秀已经从两人口中获知,她一只成了精的狐仙儿,自然不会找不到路。

    贺离恨先是摇头,而后忽然想起了一事:“让她……先不喊过界口诀,试一试能不能通过。”

    “啊?”白狐愣了一下。

    “她十有八九是骗人的。”贺离恨收刀入鞘,站起身。他身姿挺拔,背对着朝霞的光辉,漫天光芒扑在他肩头,霞光如同映在一把更快更利的锋刃之间。

    “不是……骗人……啊?”胡仙姑还没想通,他已经向房间内走去,“哎橘子拿着……”

    贺离恨停下了脚步。

    他偏过头,忽然轻轻地道:“你可以让胡云秀不用着急,就算她暂时做不到为她的三姐报仇,我也会将那个让梅问情受伤的人,一刀一刀地、剐成碎片。”

    朝霞越过他的身影,映在眼前的溪水之上。

    胡仙姑呆愣半晌,好半天才打了个寒战,喉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两句话的语气虽然很是寻常,但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一定会说到做到。

    就仿佛他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一样。

    决不食言。

    ————

    当初梅问情离开之时,认为他需要几年或者十几年的水磨工夫,这已经是很标准的推测,只是最终的速度仍旧超乎她的预料。

    短短三年时间,贺离恨便重新回到这里,甚至不比刚刚交托完北方域外事务的胡云秀慢多少。只不过昔日胡云秀来的时候,虽然顺利用这个方法抵达修真界,但这棵桃树却没有盛开。

    此刻在他眼前,桃树烂漫无边。

    花瓣坠落在他发间、衣领,香气清幽。

    刘潇潇纵然有一百个一千个问题要问他,可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居然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着贺公子抬手轻拍树干,那张无情亦动人的脸庞上稍微变化,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低声喃喃:“……你这个骗子。”

    随后,他才转而对刘潇潇道:“如果有朝一日我回来,会把她一起带回来的。梅问情应该也很想你。”

    刘潇潇哑然失语,她亲眼看着贺离恨手中亮起一道很朦胧的光,似乎将什么气息探入进这棵桃树里,那树干如有共鸣,跟着盘旋着亮起一阵光华,将贺公子的周身吞噬。

    光华褪去,眼前空无一人。

    刘潇潇立在原地,只觉得迷茫恍惚,似真似幻,似幻似真,只剩下漫天飘飞的桃花花瓣,起而又落,坠如星雨。

    在她眼里,光华一瞬便消失,但在贺离恨这边,跨界穿行的光芒大约持续了半烛香左右,在光芒中停留,有一种头晕目眩之感。

    所幸光华退却之后,就如梅问情所言的一样,她家后院的确通向一个荒僻无人的野地,贺离恨放出神识感应了一下,起码百里之内渺无人烟。

    比起人间而言,修真界的灵气充沛浓郁、物产丰富,一时间让他这具躯体感觉到灵力浓度的增加,竟然有些轻微的不适应。

    他环顾四周,一边用遁法向一个方向移动,一边放出神识确定自己的位置,直到望见一道大幡,幡上写着“云生结海楼”,才终于确定自己此刻身在何地。

    云生结海楼是中立之地,接待往来的修行者、妖族、甚至于未入修行的本界凡人也可以进入居住一观,这种中立之地,倘若对身份查得严苛,便大多是属于无极宗、清源剑派、如意门等自持道门正宗的大派。

    倘若对身份要求不高,什么人都接待,那么大多属于合欢派、吹雪山庄、碧虚圣庭等等中立门派。这些行事无拘无束、绝对中立或是偏向左道的旁门,只要给钱,连魔修魔物都敢放进去。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挂着这种大幡的楼宇,背后必然是一个实力不俗的门派在支撑运作。

    贺离恨停下遁法,将在许州城时梅问情购置的恶猫面具戴在脸上,并附以障眼法,随后才踏进楼内。

    与人声鼎沸的人间大堂不同,楼内只有三三两两喝茶低语之人,他们大多负着剑,实力在练气到筑基不等。

    贺离恨刚一进楼,他身上没有完全敛去金丹威压便泄露了一二分,楼内顿时静寂一片,侍候诸位娘子们的俊俏少年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明显惹不起的郎君,小心凑了上去:“您需要……”

    “我才出关。”他道,“三十五年一次的英杰选拔,还有多久?”

    俊俏少年见他有事要问,大松一口气,云生结海楼虽然背后有大宗门撑腰,但是修为有成硬要闹事的散修也不是没有过,他可不想遇上这种事,于是热情道:“可否需要上楼详谈?”

    “不必。”贺离恨找了个位置坐下,“凝春露,你说。”

    凝春露是一种灵茶。

    少年吩咐上茶,随后便恭敬地立在他身侧,没有坐下,态度很好地温言介绍:“满打满算,还有四年不到,就是碧虚圣庭的英杰选拔。像这样的第一流门派,统一都约定了三十五年一次,这年限次数已算频繁,只不过要求太高,就算本域内的所有年轻一辈心向往之,圣庭也不知道能否招够百位之数。”

    原来是碧虚圣庭的地界。

    贺离恨静静地思索,碧虚圣庭属于绝对中立门派,门下弟子不光有妖,连魔物都有几个,既然这是碧虚圣庭的地界,那么应该便是大名鼎鼎的碧游域了。

    “碧游域肯定是没那么多人,但像真人您这样闻讯而来的人物也有不少……不过他们那些都是少年天才,多是练气、筑基之流,您一定是来手谈论道,是圣庭礼聘来做客座长老的吧?”

    少年倒是嘴甜,很会说话地猜测着。

    像这样的顶峰门派,并不缺少金丹真人成为客座长老,甚至于有些散修还攀不上碧虚圣庭的高枝儿。所以他这么说,是变相夸奖贺离恨器宇不凡。

    平常别的真人,就算是不会太过喜悦,也是会心一笑,哪怕洞察了他讨好的意味,但娘子们往往也不为难,这回碰上一个郎君,却对这话没有任何反应,着实让少年紧张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