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到给皇帝省心,大约也就比一心一意做保皇派的云氏父女差一点。

    入宫多年以来,对淳嘉恭敬顺从,哪怕怀孕之后皇帝鲜少看望,也是毫无怨言……虽然皇帝知道,这份恭敬这份不介意,主要也是贵妃对他亦是感情有限,但终归是安分守己伺候了他这些年从来不给添堵的妃子。

    又是刚小产,还是以十分激烈的方式失去孩子,以至于太医委婉暗示,若是小月子不坐好,以后怕也要步上懋婕妤的后尘,子嗣艰难。

    到这里已经非常艰难非常凄惨非常不幸了,结果施害者的族妹还要气势汹汹的打上门来,口口声声给淑妃喊冤,一口一个“贱婢”……这跟朝贵妃本就鲜血淋漓的心口上捅刀子、而且捅的不是一两刀有什么两样?!

    于情于理,这会儿皇帝也不可能不顺着贵妃点,察觉到她话中的怨怼之情,他犹豫了下,最终叹口气:“爱妃放心,朕……定会让翼国公府给你一个交代!”

    “妾身多谢陛下了。”贵妃面上仿佛笼了一层霜,冰冷而毫无生气,口中说着谢恩的话,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波动,她收回视线,淡淡扫了眼云风篁,“妾身身子不适,先进去了……陛下,妾身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云氏的人,可以么?”

    皇帝握一握她的手,头也不回的吩咐:“送懋婕妤回兰舟夜雨阁。”

    继而温言对贵妃说道,“朕陪你进去。”

    “娘娘,请回罢?”见状,雁引示意一名御前的小内侍陪着皇帝贵妃入内,自己则干咳一声,走到云风篁身边,低声道,“贵妃娘娘如今还在坐小月子,娘娘有什么话,回头见了陛下再说,好么?”

    云风篁没理会,盯着皇帝跟贵妃的背影,看着他们走进去之后门也缓缓关上了,才冷笑着起身:“自己没有生下皇嗣的福气,倒会怪这怪那,啧!”

    闻言鹿芩台的宫人都是敢怒不敢言,雁引则是苦笑:“娘娘,请!”

    这懋婕妤太不按牌理来,他纵然是御前大太监,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会儿遂什么都不说,只是请云风篁回去兰舟夜雨阁。

    索性云风篁骂骂咧咧的,到底没有继续打砸闹腾的意思,沉着脸,恨恨离开。

    她回到兰舟夜雨阁的时候伊杏恩却已经等了会儿了,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妾身听说娘娘平安归来,真是欢喜极了,原本立刻就要过来请安的,但听底下人说娘娘才回来就喝了药睡下了,怕打扰到您,故此拖到现在……”

    “无妨。”云风篁不在意的摆摆手,打量下她气色觉得不错,满意的点点头,“听说你有喜了?真是可喜可贺……坐吧,既是双身子的人,当然一切以皇嗣为重。”

    这孩子生不下来也就算了,生下来那可是给她养的,能不上心么?

    伊杏恩恭恭敬敬的落座,又谢她恩典。

    “谁上的蜜沙冰?不知道伊御婉有了么?还不快点换热茶上来?”云风篁端起面前的茶水呷了口,见伊杏恩跟前摆着一碗蜜沙冰,就是皱眉,“对了,御婉往后这脂粉也少用,一来你颜色本就好,真正却嫌脂粉污颜色;二来,本宫在家里时,但凡嫂子们怀上,母亲祖母都是叫停了妆扮的。到底皇嗣紧要,也不差这十个月的是吧?”

    虽然有些人孕期照旧描眉涂唇的后来孩子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但还是那句话:这孩子生不下来也就算了,遭罪的是伊杏恩自己;生下来那就是给她添丁进口啊,那她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这十个月里停用脂粉不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又不是她自己……

    她都这么说了,伊杏恩张了张嘴,只好道:“是。”

    云风篁见她听话,微微一笑,让念萱:“将刚刚太皇太后还有三位皇太后送来的东西抬上来。”

    这几位的身份,出手就不会太小气,遑论是赏赐救驾之功,几大口箱子抬上来,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看的在场之人个个眼花缭乱。

    连云风篁都好生欣赏了会儿,才跟伊杏恩说:“你是本宫宫里人,如今又有了身孕,本宫自不能亏待你。为着皇嗣考虑,脂粉之类不好用,衣料首饰却无妨……本宫头次来行宫,如今手里也没什么东西,万幸这是太皇太后她们才赏的,如今正好给你挑一挑,喜欢什么尽管拿就是!”

    “娘娘,妾身卑贱,哪里配用这些好东西?”伊杏恩十分感动,然后识趣的拒绝道,“妾身承蒙娘娘不弃、陛下垂怜,侥幸有孕,能够为皇家绵延子嗣,已经是喜出望外,若再受娘娘这样的厚赏,岂非是贪得无厌?”

    如此再三推让,她还是连声不敢,最后还是云风篁强行吩咐给她挑了一批衣料首饰,逼着收下。

    伊杏恩所以不顾阻拦坚持跪倒在地:“妾身能有娘娘这样的主位,今生今世,夫复何求!”

    虽然知道这话未必能当真,而且即使真心实意约莫也就是现在管用,日后难说,但做主位的听着看着到底心里舒坦,云风篁所以又问了伊杏恩如今的住处,得知因为自己这主位之前乃是“导致陛下坠崖的罪魁祸首”,连体己都被撬了箱子占便宜,宫里人当然跟着倒霉——伊杏恩由于美貌非常又诊出身孕,待遇算是比较好的,给打发了个偏僻的小院子。

    曲红篆等几个避暑有份的宫嫔,惨遭排挤,却是住的连主位跟前的大宫女都不如。

    如今云风篁回来了,还是皇帝亲口认证的救驾之功,当然不可能放任不管,遂叫熙乐去找了相关的管事,让人都带过来重新安置。

    左右兰舟夜雨阁上下三层,后头还有专供宫人住的倒座,就这次来行宫的绚晴宫宫嫔,挤一挤也住得下。

    既然将人带过来了,云风篁少不得再一番安抚,又叫念萱按着人头赏了些东西宽心。

    如此忙忙碌碌的很快到了掌灯时分——就吩咐在正堂摆宴,跟几个宫嫔一块儿贺伊杏恩。

    正热闹着呢,外头骤然传来通传,说是皇帝来了!

    “都滚下去!!!”皇帝这次进来的很快,云风篁还没带头出迎,他已经大步流星的迈过门槛,入内之后看到满室的人,眼皮一撩,森然喝道,“滚!”

    “……妾身遵旨。”宫嫔们对天子虽然普遍比妃子们更为敬畏,然而无论宫禁传言还是亲身接触,淳嘉都是极温和宽厚的,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么怒不可遏的样子,均呆了呆,方才如梦初醒的起身。

    摄于帝威她们不敢继续待下去,然而又不知道自家主位是哪里招惹了皇帝——这走的不免忧心忡忡迟迟疑疑。

    见状皇帝眉头一皱,又要发作,倒是云风篁慢悠悠的放下手中金爵,轻笑着道:“不打紧,你们都下去罢,若是没吃好,待会儿让小厨房给你们挨个送些粥面去。”

    “谢娘娘。”一个宫嫔大着胆子福了福,见皇帝没作声,众人忙给云风篁谢了恩,这才鱼贯而出。

    熙乐等宫人还想磨蹭,被云风篁斜睨了眼,这才加快手脚跟着宫嫔们退下,还反手带上了门。

    第67章 诛心之语

    “陛下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等人都走了,只剩下帝妃二人,云风篁瞥一眼被关上的门,朝后靠了靠,要笑不笑的先开口道,“心疼郑贵妃没了的那个皇嗣?有什么好心疼的啊?又不是宫妃头一次落胎,一回生二回熟,这都是第好几个了吧?陛下没习惯,妾身听都听习惯了——这宫里,皇嗣生不下来不稀奇,生下来的才稀奇呢是不是啊陛下?”

    见皇帝脸色铁青的看着自己,她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冷笑,“尤其是,您那心肝的身孕可是好端端的……想留的留住了,不想留的识趣了,若妾身是您,这会儿高兴都来不及呢!”

    “……你是不是以为朕非得留着你不可?”皇帝盯着她看了会儿,缓缓道,“故此有恃无恐,只道再怎么闹腾,朕都不会拿你怎么样?”

    云风篁神情懒散,扑着团扇,慢悠悠道:“陛下,妾身今年才十五,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不会因为陛下喊几句‘爱妃’,就以为自己是袁楝娘的。”

    她忽的将团扇放下,嗤笑一声,“只是正因为妾身知道自己不是袁楝娘,所以陛下出山林时晓得了贵妃小产乃淑妃所致,合该知道,妾身不可能不捣乱,对吧?”

    “却不知道陛下故意放任妾身方才去鹿芩台落井下石,图什么?”

    皇帝没什么表情的说道:“朕以为你虽然年幼,经历生死之后,总该知道些敬畏,会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话等于否认了云风篁所谓“放任”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