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皇后沉吟道:“按说郑氏小产之后,即使对赵承闺不算热络,也不该拿赵承闺腹中子嗣冒险……毕竟她的烟兰宫陛下素来少去,也无宫嫔妊娠,若是赵承闺这一胎有个三长两短的,可不会再有第二份类似的补偿!”

    因为郑贵妃之前可是因为没照顾好赵承闺被袁太后点名过的,那会儿也是看在她小产没多久的份上,才没计较。可要赵承闺没能生下来,接下来不给她有孕宫嫔,甚至烟兰宫宫嫔怀孕了也移走,都理所当然。

    “那要是赵承闺这一胎不好呢?”纪太后一挑眉,哼道,“郑氏连自己的身孕都舍得拿去栽赃淑妃——不然就她的小心劲儿,怎么可能跟淑妃撞上——怎么会舍不得赵承闺?”

    “……也是。”纪皇后想想也对,道,“其实懋昭仪也十分可疑,虽然她先声夺人说是怀疑贵妃想栽赃她,但这妃子品行颇为不端,贼喊捉贼倒打一耙的事儿未必做不出来。只是她究竟入宫没多久,手不一定能够伸到贵妃那边去。”

    纪太后道:“但她是淑妃的族妹,别管淑妃是不是真的当她是妹妹,淑妃的亲妹妹在她手底下。你觉得她会放过淑妃生前的那些布局?再者,哀家之前在善渊观的时候,就听说,其生母江氏,前两日与翼国公在乐春堂会晤,相谈甚欢。”

    她微哂,“云钊那个老匹夫!也不知道神宗皇帝陛下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总之满脑子都是为孝宗、为今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初袁楝娘那蠢货谋害淑妃他都能若无其事,如今又没证据说他那嫡女是懋昭仪逼死的,他自然也能继续装糊涂……甚至继续扶持懋昭仪,也不是不可能。”

    “到底,懋昭仪的娘家在北地根基极深,今上跟摄政王,终究不是一条心哪!”

    当然在姑侄俩看来,嫌疑人绝对不止这两个:崔氏之前才被贬位,谁知道这段时间的沉默,不是在搞事情?瑶宁夫人背靠摄政王,论位份是后宫目前排名第三的妃子,一旦鹿芩台之事敲定了始作俑者是纪氏,到时候前朝摄政王推一把,说不得就是纪皇后被废、郑贵妃引咎禁足,瑶宁夫人一跃成为新后?

    此外最让她们忧心忡忡的嫌疑人还是淳嘉帝。

    没错,皇帝是赵承闺腹中子嗣的生身之父,但那又怎么样?

    这世上固然有着愿意为子女舍生忘死的亲爹,也有认为孩子没了可以再生的爹娘。皇帝束发登基,自来过的战战兢兢,今年也才二十三,远远没到盼子心切的年岁,怎么可能指望他堂堂天子,将孩子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

    再者他青梅肚子里还有个呢,兰舟夜雨阁里也还有个御婉在妊娠,相比之下,赵承闺的身孕算什么?

    当初郑贵妃小产,皇帝都没见多心疼。

    要是舍弃一个还是胎儿的孩子,可以换取政治上的得益或者主动,纪氏姑侄相信,皇帝压根不会犹豫!

    “……总之接下来,咱们都谨慎些罢。”最后纪太后沉默良久,低声说道,“皇帝对咱们纪氏衔怨极深,从缙云的事情上就可以看出来,他如今是连表面上的面子都不肯给了。”

    纪皇后低头称是。

    就听太后又道:“对了,皇帝不是为了贺袁氏之寿,打算明年开恩科么?你从现在起,留意下那些出挑的士子,要才貌双全,品行端方,家里人口简单,家声好的那种。至于家世,倒也不必太过显赫。”

    “母后是想?”

    太后沉默了下,不过还是告诉她:“明惠也大了,该找驸马了。”

    纪皇后微微怔忪:“可是……家世不太显赫,会不会太委屈明惠了?”

    虽然明惠公主的长相一言难尽,但孝宗唯一嫡出子嗣这个身份,就注定了她的婚事合该是国朝诸宗女里最好的。

    出身不太显赫的新科士子配缙云蓬莱昆泽也还罢了,配明惠的话,这话要不是纪太后这个生母亲口说的,任谁都要觉得亏待明惠公主!

    纪皇后是知道自己这个婆婆兼姑姑将明惠公主看得多紧要的,从前纪氏权倾朝野的时候固然目下无尘,觉得全天下都没人配得上自己女儿;如今纪氏衰落了,可明惠公主又不姓纪,人家姓公襄。

    皇帝崛起,也意味着公主的靠山越发稳固……纪太后根本没必要为了皇帝在缙云公主的婚事上扫她面子,就做低伏小的给明惠公主降低驸马标准。

    因为让淳嘉帝来做主,他肯定也要给明惠公主找个十全十美的夫家,免得被人戳脊梁骨说他继承了孝宗的帝位,却连人家唯一的嫡女都容不下。

    以皇后对淳嘉的了解,这人惯会敷衍场面,绝对不会为了个公主的婚事,毁坏自己多年建立起来的好名声。

    “按哀家说的做。”但纪太后只是深深叹口气,略显疲惫道,“哀家是明惠生母,难不成还会害她?!”

    第126章 袁才人

    云风篁在芳音馆留到午膳时分,袁太后才要开口留饭呢,结果袁楝娘就挺着肚子出现在门口,说道:“姑姑,该用膳了,我亲手做了红枣山药糯米粥,太医说,能补气安神,您昨儿个晚上没睡好,待会儿可要多用些。”

    袁太后怔了怔才露了个笑,和蔼道:“你身子重怎么还这样操心?哀家好着呢。”

    “娘娘今儿个早上醒来,听说了昨晚上的事情,吓的不轻。”在旁扶着袁楝娘的朱姨忙说,“再知道您没睡好,越发的坐立难安,这不,本来当时就想过来瞧瞧的,听说您这边正在召见后妃,就没敢来打扰。遂去了小厨房……红枣山药糯米粥用的是家里老夫人时候的方子,就是娘娘头一回做,不太熟,反复做了三五次,亲口尝着差不多了,才叫人盛起来。”

    提到袁太后的母亲,袁太后面色复杂了一瞬,叹息道:“难为你们了。”

    就看一眼云风篁,云风篁忙起身告退。

    她以为太后的意思也是让自己早点儿走人,免得打扰了她们一家子叙旧。

    结果太后沉吟了下,却道:“罢了,都这个点了,打发你巴巴的回去兰舟夜雨阁,没得回头又跟皇儿告状,嗔哀家委屈了你,就一块儿留下来用些罢。”

    “妾身怎么敢?”云风篁心中惊奇,面上则娴熟的端出委屈之色,“妾身只怕自己规矩不好,会打扰了您。”

    袁太后笑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哀家这儿从来没那许多讲究。”

    太后这么说的时候,袁楝娘面上就露出气愤之色,只是被朱姨抓紧了手臂,微微摇头,这才忍着没作声。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太后去摆膳的花厅,宫人们将膳食布上,云风篁识趣的起身,服侍太后用膳——袁太后让她帮着夹了两箸菜,舀了碗粥,也就让她坐下来管自己了,结果云风篁还没坐下呢,斜对面袁楝娘忽然说:“懋昭仪,我想要那碟子酱菜!”

    云风篁看了眼就在自己面前的酱菜,笑着让清都:“快给婕妤送过去。”

    “……”袁楝娘捏紧了牙箸,眼睁睁看着清都恭恭敬敬将酱菜放到自己面前,一言不发的用膳,碰都没碰那碟子酱菜一下。

    云风篁只作未见,神色如常的陪着用完了这顿午膳,宫人沏上茶水,一行人漱了口,袁太后看一眼外头的天色,拉着她们说了两句闲话,露出乏色,见状云风篁再次告退——这回太后就没留她了。

    她走之后,袁楝娘却没走,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难过的问袁太后:“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你这孩子!”袁太后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怎么会这么想?”

    袁楝娘负气道:“那您刚才为什么要留懋昭仪用膳?还让她喝我亲手给您熬的粥!”

    她这么说时朱姨一直在暗中扯她袖子,只是袁楝娘气头上根本不予理会。

    “还不是为了你?”袁太后看到朱姨的小动作,却跟没看到一样,依旧和和气气的哄侄女儿,“昨儿个晚上赵承闺的事情你也听说了,纪氏执掌凤印多年,哀家名为太后,实际上进宫八年来,什么都做不了!难得这次得了太皇太后的话,主持此事,若是一点儿成果都没做出来,你说下回这宫里头再有事情发生,还有哀家说话的地方么?哀家说不上话,还怎么庇护你?”

    她叹着气,很是愁苦的样子,“你之前就小产过,天可怜见如今又怀上了,可万万不能再有闪失!不然,叫哀家跟皇儿怎么受得住?可是这宫里头有多不太平,你自己也看到了。懋昭仪虽然跳脱些,却是精明,哀家这不是想让她帮忙打听些细节,好判断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在宫禁之中谋害皇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