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与安抚只一子之差,内中含义,却天差地别。

    尤其是用在此刻,蘸柳心中掀起轩然大波,竟有片刻的失语,她用力掐了把掌心,疼痛令其冷静了下,方才哑着嗓子,不答反问:“娘娘,这是谁在您跟前进的谣言?!您一手养大陛下,他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陛下是真心实意拿您当母后敬重的,纪氏且不说,陛下对他们从来都是,只有防备厌恶,没有丝毫亲近;就是佳善宫的那位,陛下这些年来,不是您提,他何尝主动去请过一次安?还有圣寿节,若无您提醒,前两年,陛下好几次,差点忘记了曲太后的寿辰之日……您万万不可给那起子奸人,趁虚而入啊!”

    “陛下这才亲政,地位未稳,正需要你帮他稳定后方,您若对他生了疑,这不是正中幕后之人的下怀?!”

    清醒点啊娘娘,淳嘉都亲政了,就算他之前在你面前一直是装的,对袁楝娘的纵容偏袒是看出你对这侄女的真心实意、做给你看的,免得你跟袁氏却不住压力放弃乃至于反手坑他一把……可这些都过去了!

    你这个时候跟他翻脸,划得来?!

    现在的情况是袁太后袁楝娘袁苁娘整个袁氏都需要淳嘉,淳嘉却不一定需要袁氏!

    甚至就是在这后宫里,他上有亲娘曲太后在,下有太后亲自扶持起来的真妃镇场子……这时候别说心生疑虑,就是铁证如山,只要淳嘉没主动戳穿,那也只能装糊涂不是?!

    “……”袁太后听出蘸柳的话中之意,惨笑了下,道,“你说的是。”

    这是她今儿个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说前一句的时候多无奈,说这一句的时候,就多落寞。

    第176章 这让本宫以后怎么继续贤良

    云风篁可不知道袁太后这一日的心潮起伏,更不知道一贯不似亲生胜似亲生的天家母子俩,竟不期然的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回到绚晴宫之后就一边处置些个宫务,一边派人打听纪皇后的动静。

    得知皇后从春慵宫回去之后就又闭门不出,唯一的动静就是派人给斛珠宫赏赐了些东西,暗松口气。

    她还真怕纪皇后这会儿站出来跟她争权。

    或者应该说,她还真担心纪皇后这会儿站出来,袁太后会用故意放任纪皇后收回六宫之权的方式,逼着云风篁去淳嘉跟前,给袁楝娘母子说情。

    那她可就进退两难了。

    就在这时候,陈竹亲自来禀告:“娘娘,方才慈母皇太后去了太初宫,不知道跟陛下说了些什么,这会儿,帝驾独自往斛珠宫去了!”

    “去就去罢。”云风篁不在意的说道,“慈母皇太后都亲自出面说情了,陛下那般纯孝,还能不给面子?再说了,不就去看一眼?就斛珠宫那位的脾气,陛下在那儿能呆得住才怪。”

    想到袁楝娘每次震怒之际,天子前去探望,莫不是被当出气筒,陈竹会心一笑:“娘娘说的是。”

    果然没多久,浣花殿守门的宫女就跑进来禀告,说是淳嘉来了。

    “陛下。”云风篁放下手头的事情出迎,见淳嘉脸色铁青,面上原本的三分笑意也赶紧收了起来,上前福了福,正色问,“陛下这是?”

    “朕刚去看了袁氏母子。”淳嘉虽然很早以前就在云风篁跟前不再掩饰对袁楝娘没外人认为的那么喜爱,但到底一起长大,素来都是呼之闺名“楝娘”的,这还是头一次以“袁氏”相称,足见震怒,他快步走进屋,到上首坐下,转身之际袍角都似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接过云风篁亲手递上的茶水呷了口,方压了压怒火,沉声道,“袁氏口出怨怼之言,道是朕害了她们娘儿俩——”

    “这真是胡说八道!”云风篁立马义愤填膺,“前朝后宫谁不知道陛下与太后娘娘对悦修媛的恩宠?!便是妾身如今算是在宫里头风光得意了,不敢瞒陛下,每每思及悦修媛,何尝不是羡慕不已?悦修媛深沐皇恩,却还说出这般颠倒黑白的话,实在是……实在是……”

    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淳嘉冷冷接口:“以怨报德,不可理喻!”

    云风篁心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以后后悔了怪我挑拨离间。

    她遂不再附议,而是小意上前给皇帝抚胸拍背的顺气,劝道:“陛下乃九五至尊,何必与悦修媛一介后妃一般见识?御体要紧,陛下不要想那边了。”

    淳嘉将茶盏朝桌子上重重一放,却是余怒未消,道:“阿篁,袁氏殊为可恨,却深得母后怜惜,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了她?!”

    “……”云风篁被突如其来的一声“阿篁”弄的怔了怔,片刻方回过神来,斟酌着措辞,“这个……宫妃不敬陛下,按着规矩……轻责申斥禁足,罚没份例;重则去位,打入冷宫。只是陛下容妾身说句实话:虽然袁氏一而再再而三的伤了陛下的心,可她究竟跟陛下青梅竹马,又是慈母皇太后的嫡亲侄女儿,这会儿还刚刚生产完……若是重责,不但慈母皇太后心里过不去,只怕天下人也要猜测陛下厌弃了兴宁伯府。”

    她心想,要是淳嘉听了这话还是不能息怒,干脆连兴宁伯府跟袁太后都厌弃了就好了……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也不知道淳嘉本来也是这么想的,这会儿借坡下驴,还是听进去了她的劝说,沉默了会儿,却是点头:“爱妃所言极是。”

    这会儿又叫她爱妃了。

    像是刚刚那声“阿篁”是无意之中喊出来的一样。

    但云风篁不敢放松警惕,“阿篁”这称呼,叫的人并不多,主要是戚九麓这么喊她。

    其他人,平辈按着排序唤“十七姐姐”或者“十七妹妹”;长辈唤她小十七,以区别同辈男女分开排序的十七公子——她那十七堂兄则被称为十七;江氏有时候哄她的时候,也会不按排序喊,大抵是寻常父母疼爱孩子时的“心肝”、“我儿”、“我的命”之类。

    当然因为云风篁跟戚九麓青梅竹马,自幼定亲,一起玩耍的人里,偶尔也有跟着戚九麓喊她“阿篁”的,但那都是调侃,他们还是更习惯其他的称呼。

    所以云风篁这会儿面上不显,心里却着实有点慌。

    谁知道皇帝是不是打听到,趁这会儿来试探她?

    她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出对这称呼的在意来,得显得这称呼非常的随意,很多人都这么喊,一点儿都不特殊!

    故此若无其事的,像是一点没发现皇帝刚刚对自己称呼有异一样,继续给他出谋划策:“陛下,妾身以为,这事儿,莫如请慈母皇太后为陛下做主?”

    你想罚袁楝娘却碍着袁太后不好罚太重,罚轻了呢自己心里过不去——那就干脆把事情推给袁太后啊!

    这位太后虽然不是你亲娘,可你们俩关系那么好,比亲生的还亲密无间些,太后还能不向着你?

    她是这么想的,而且颇为诧异淳嘉为什么会想不到这点,结果淳嘉听着,默然片刻,却仿佛自言自语的问:“母后真会向着朕么?”

    “……当然。”云风篁闻言一怔,觉得隐隐约约把握到了什么,“太后娘娘心目中,您才是最重要的,悦修媛怎么配跟您比?”

    淳嘉闻言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却换了饶有兴致的神情,说道:“爱妃似乎对于兄弟姐妹之间的争宠,颇有心得,尤其擅长将想做的事情,推卸给长辈给你代劳?”

    云风篁瞥了眼他此刻神情,不过两句话功夫,之前的阴霾竟然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为袁楝娘震怒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