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以为,这晁氏之所以能够在这里,乃是因为敲了登闻鼓的缘故。”短暂的沉默后,御史台新任的主官欧阳燕然出列,沉声说道,“故此,应该先按照敲鼓的章程,将事情了结之后,再追究淑妃娘娘之死的内情!”

    “毕竟淑妃娘娘已去,早一日晚一日查清真相,都不可能使得人死复生。”

    “倒是晁氏所言之事关系重大,若不尽早查清,处置相关人等,传了出去,不止定北军心寒,天下人也要怀疑,庙堂衮衮诸公,莫不都是尸位素餐之辈?!”

    说着朝翼国公一拱手,歉然道,“翼国公勿怪,老夫并非轻看令爱之逝,只是事有轻重缓急。”

    翼国公侧身避开半礼以示敬重,微微颔首,表示愿意妥协。

    “然而淑妃娘娘之死乃晁氏片面之语。”纪氏一派的人出来反驳,没办法,不反驳不行——关于纪氏谋害戚九麓、逼迫晁静幽上京来诬告贤妃及谢氏这一件,刚刚他们已经撕过了,在皇帝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凄惨落败。

    要是依了欧阳燕然的话,接下来就是直接对纪氏相关之人的处置。

    虽然邺国公、海西侯还有敏阳侯这些人未曾亲自沾手,还有着脱身的余地,但子辈里,包括二侯的世子,以及若干看重的子弟、膀臂、心腹,差不多要被一网打尽!

    这种损失,比之邺国公夫人去岁惨死消暑宴还要猝然突兀些。

    饶是纪氏掌权多年家大业大,这么一下之后,怕也要一年半载的才能缓过来——问题是,淳嘉可能给他们这一年半载缓和的?

    所以他们只能扯淑妃的事情出来拖延,“真相如何,尚未可知!若晁氏在此事上乃是栽赃陷害,可见之前指责纪氏之语,也是无稽之谈!不过是看纪氏毫无防备,存心污蔑罢了。”

    “中宫迄今无子,贤妃膝下却是儿女双全,且是陛下的长子长女。”

    “其桑梓中人状告后族,未必没有内情!”

    “故此还请陛下将这晁氏交与母后皇太后亲审,彻查到底!”

    他的盟友纷纷出列附和,都表示晁静幽合该交给纪太后带走,决计不能落在贤妃手里。

    甚至还有人表示,自从贤妃入宫以来,宫中原本就不多的高位,陆续凋敝,可见这妃子不是什么善茬,甚至,命格就克后妃,要不让她效仿康婕妤,闭门不出,专心为我国朝祈福算了?

    这时候就看出来家世不足的虚弱之处了:这要是说的是皇后或者洛寒衣、欧阳福履乃至于顺婕妤薛婕妤之流,早就有臣子出来反驳回去,甚至倒打一耙了!

    但云风篁没有父兄在朝,甚至连个亲近的旁系亲属,都没有站在这里的。

    所以尽管知道这种要求不可能被实现,可是有臣子这么慷慨激昂的提议时,却没什么人直接帮云风篁说话的。

    大家的关注点还是围绕在了晁静幽该交给谁上面。

    翼国公与淳嘉配合默契,这会儿根本不作声,不给那些妄图装死的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虽然有欧阳燕然以及洛氏、殷氏的臣子出面与纪氏那边辩驳,但他们之间到底不及纪氏那边默契,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而淳嘉又不时的掺合几句,逼着许多本来已经躲到人后的臣子不得不出来表态。

    ……最后天子听了差不多所有人的说辞后,慢条斯理的宣布:“晁氏可以交与纪母后带走,就按纪母后的意思,令贤妃彻查此事!”

    “纪氏谋害定北军校尉、逼迫其妻诬告贤妃以及谢氏证据确凿,毋须质疑,着令有司议其罪与罚!”

    “着太医出宫,为定北军校尉诊治,一应所费皆从内库拨用!”

    “另外,诏昭武伯彻查全军上下,杜绝类似情形,以免军心不安!”

    “此事由摄政王叔监督!”

    帝座高踞,坐其中,可轻易将满殿臣子的神情看在眼里,喜怒不一,却不约而同的沉默。甚至,有人还暗自攥紧了拳,锥心之痛,溢于言表。

    淳嘉心情愉悦的勾起唇角,轻拍扶手,徐徐起身,“退朝!”

    第80章 踏实

    朝臣们恭送圣驾离开,鱼贯而退。

    之后是如何的暗流汹涌与狂风骤雨且不提,纪太后神色复杂的扫了眼丹墀下的父兄诸人,默然转步跟上淳嘉——纪皇后亦然。

    而偏殿里的云风篁,正自低声吩咐着雁引跟前的小内侍。

    片刻后,她整理衣裙,款款出了殿门,去宫道上候着淳嘉一干人。

    “贤妃在此?正好。”纪太后面无表情,扶着皇后的手,远远过来的时候并不看她,待到了近前,云风篁俯身下去行礼了,才淡声吩咐,“敲登闻鼓的那个晁氏,言及淑妃之死,这事儿,刚刚哀家同陛下商量过,由你……”

    话音未落,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惊呼!

    众人诧异回首,就见一宫人飞奔而来,跪倒淳嘉跟前,惶恐禀告:“陛下,方才奴婢们引晁氏从侧门入后宫,却遭遇一甲士猝然暴起,欲杀晁氏!幸得甲士罗荀反应迅速,将之拦下,否则晁氏命危矣!”

    淳嘉眼中有些微的愕然与怒色,但旋即醒悟过来,勃然作色道:“岂有此理!!!大朝之外,御寝之畔,竟也敢杀人灭口,此举眼中可还有君父否?!”

    当下就问,“晁氏现下如何?”

    宫人匍匐在地,颤声答:“晁氏有惊无险,仅受轻伤……然,伤在咽喉与手臂!”

    云风篁迅速配合,扯着淳嘉的袖子,娇声说道:“陛下!贼人此举,用心一目了然!这是杀晁氏灭口不成,就叫她一时半会的无法细说真相,好争取机会,再行灭口之事啊!”

    “朕明白!”淳嘉怒极反笑,道,“暴起甲士是谁?可查明了?!”

    那宫人分明的哆嗦了下,才战战兢兢道:“是……乃是……是海西侯世子妇母家表弟,数年前受皇后娘娘举荐,戍卫御前!”

    宰相门前七品官,遑论御驾左右。

    御前侍卫自来就有着从宗亲贵胄世家少年子弟里挑选的习俗,一来穷文富武,这般时代,纵然太平盛世,寻常人家也难见荤腥,如此养不出健壮的体魄,且不说有没有门路习武,就是侥幸走上了这条路,没有药材肉食的配合,没有名师指点,也很难走长远;

    唯有大家子弟,自来锦衣玉食,家学渊源,错非格外纨绔不着调的,稍长都会在父兄的督促下,涉猎文武,有着戍卫御前的能力,以及风仪。

    二来也是这些人的富贵底气,往往系于君身,忠心上普遍有着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