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曲太后瞧着安安静静的,也不像是会对昆泽不好的人啊?

    她思索着种种可能,片刻后,宫人引了昆泽郡主进来,又反手带上门户。

    “娘娘。”昆泽郡主有些不安,是那种努力掩饰也掩饰不住的不安,她低着头,抿着嘴,轻声上来问了安,旋即垂眸望住了不远处的殿砖,站成一截木头。

    云风篁柔声请她到自己不远处落座,说了两三遍,昆泽郡主才很不情愿的去坐了。

    说实话,这样的郡主让云风篁觉得很是陌生。

    虽然她同淳嘉一样,进宫这两年以来,都没怎么留意过这位郡主,但也还记得,头次去行宫避暑时,曾经在拜访曲太后的时候撞见过昆泽一次,当时昆泽活泼的紧,还喜欢打听这个那个的,从头到脚都透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

    如今这小家子气的样子实在是判若两人。

    “郡主,眼下没有旁人在,本宫就跟你开门见山了。”云风篁想了想,吩咐了清场,就径自说道,“听陛下说,你是自愿嫁与袁棵,可是如此?”

    昆泽很轻的点了点头。

    “本宫能问下缘故么?”云风篁看着她,缓声问。

    但不等郡主开口,她又说道,“当然郡主真心实意喜欢袁棵这样的话就不用提了。”

    “……为什么?”昆泽郡主皱皱眉,下意识的问,“我不能喜欢袁棵么?”

    这反问里透着分明的不悦的情绪,倒是有些两年前的影子了。

    再怎么跟淳嘉生分不亲近,到底是天子血脉上唯一的姊妹,抚养她的曲太后纵然是三位皇太后里最没地位的,可皇太后这一重身份,也已经是高高在上了。

    昆泽郡主低调归低调,她的地位,待遇,其实都不算差。

    所以又怎么可能养成怯懦的性-子?她多少肯定有点儿脾气的。

    此刻就没掩饰住。

    云风篁也不在意,她那么讲本来就是要激昆泽开口。

    毕竟淳嘉同意让贵妃来跟郡主谈,就是因为郡主对着他一声不吭,让他无从下手,也无法判断昆泽的想法。

    “自然不是,郡主贵为宗女,又是陛下唯一的血亲姊妹,你喜欢谁,那都是谁的荣幸。”云风篁摇头道,“所以本宫才觉得,郡主怎么可能看得上袁棵呢?论才貌论前途论权势地位,他在出身相若的子弟中间,说是泯然众人也不为过,何德何能,可入郡主的眼?”

    昆泽看着她,狡黠道:“这么说,贵妃娘娘爱慕陛下,主要是看中陛下的权势地位?”

    “当然还有才貌出众,英明神武。”云风篁淡然说道,“不然呢?如果一个男子,既其貌不扬,又前途无亮,无权无势穷困潦倒,稀里糊涂优柔寡断,凭什么得到别人的倾心乃至于终身托付?”

    “……”昆泽噎了噎,她还以为贵妃会否认贪图淳嘉的权势地位来着,但旋即又道,“这未免也太过势利了些,难道就不能因为他待你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云风篁呵了一声,道:“这样要什么没什么的主儿,若是还不温柔体贴、做低伏小些,谁家父母不长眼才将女儿许给他罢?”

    又说道,“而且若是寻常女子,遵照父母媒妁之言,不拘心里喜欢不喜欢,被做主嫁出去,也只能这么过日子了。郡主是寻常女子么?不拘是圣母皇太后还是陛下,都对郡主的终身大事十分关切,早先还在行宫的时候,陛下不知道郡主同袁氏子的事情,就再三叮嘱本宫,说务必要给郡主挑个逞心如意的,决计不能委屈了郡主!”

    “这世上很多人将就,得过且过,那是迫不得已,可郡主命好,并非其中之一,却何必还要委屈自己?”

    昆泽东看西看,不说话。

    之前淳嘉也给她讲过类似的话,甚至还回忆了她刚出生时,兄妹俩还在扶阳郡的情况,可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然而昆泽一直保持沉默,淳嘉费尽口舌也无果,最终只能将她挥退。

    她于是就这么蒙混过关了。

    但这一招拿过来对付云风篁就不那么好使了,云风篁见她不开口,就道:“陛下到底是男儿,哪里懂得咱们女孩子的心思?本宫比郡主略长两岁,既然郡主不肯作声,那本宫就来猜一猜郡主的心思:郡主放着满朝文武家的青年才俊不挑,偏生选了圣母皇太后最反对的袁氏子,其实,不是因为真心实意喜欢那袁棵,而是为了报复陛下,对么?”

    “!!!”昆泽原本悠闲的表情顿时僵住,须臾,她气恼的跺了跺脚,“胡说八道!!!”

    这下换云风篁淡定了,端起茶水呷了口,心平气和的反问她:“不然呢?本宫都知道,圣母皇太后绝对不会任凭郡主嫁入袁氏,何况郡主身为圣母皇太后唯一的养女,会不清楚圣母皇太后的态度?却还是这么做了,不是存心想叫陛下为难,是什么?”

    第41章 巧舌如簧

    “你不要血口喷人了!”昆泽眉头紧皱,轻喝道,“袁母后与曲母后同为扶阳先王的后院,多年来互相扶持,情同姊妹,就算有些龃龉,也不过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何至于就到了仇雠的地步?你身为贵妃,这般诋毁宗亲长辈,是什么居心?!”

    云风篁轻轻击掌,笑着道:“看来慈母皇太后这些日子,没少教导郡主。但敢问郡主,如果两位太后娘娘之间只是寻常心结,方才登岸之际,郡主何至于为难到了需要请示太皇太后的地步?两位皇太后是本宫这些人的宗亲长辈,太皇太后,更是两位太后娘娘的宗亲长辈!这都闹到惊动长辈的地步了,还能是小事么?郡主你说,你自己信不信这个话?”

    这要是云风篁自己被这么问,那她肯定是毫无良心毫无负担的声称自己相信。

    不过昆泽毕竟做不到这么不要脸,闻言就是微滞,顿了顿才开口,气势已然大不如前:“反正我的亲事我自己做主,这是两位母后还有陛下的说法,就算你是陛下的宠妃你也管不着!”

    “若只是郡主的婚事,本宫自然不敢越俎代庖。”云风篁笑了笑,悠然说道,“但如今事关陛下,本宫忝为贵妃,当然要为陛下分忧!郡主,本宫就直说了吧,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怨怼陛下,乃至于对圣母皇太后,都不思感激,反倒是颇为不屑?”

    她不给昆泽反对的机会,紧接着道,“因为你虽然是陛下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可陛下出继先帝孝宗之后,又有了三位长公主作为姊妹不说,且前朝后宫,都对三位长公主更为重视!相比之下,除却圣母皇太后之外,却无第二人对郡主十分上心!郡主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不忿。只是平常也寻不着什么报复的方法。这会儿你到了议亲的年纪,两位皇太后与陛下,对于你的婚事,有着些许分歧,你就觉得机会来了,对吧?”

    昆泽腾的站起,就朝外走,边走边恨声说道:“你这样颠倒黑白凭空诬陷,也有资格说是为陛下分忧?!我看你根本就是没事找事,见天的巴不得后宫乱起来!我不想跟你这样的人说了,我去寻两位母后做主,一起去问问陛下,让你来责问我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郡主真以为你那点儿小心思,瞒得过陛下?”云风篁也不拦,只慢悠悠的说道,“别忘记陛下是怎么登基的!你是觉得自己精明厉害过纪氏,还是觉得自己能够斗得过摄政王?这两位起家何等丰厚,陛下与他们相比,可以说是除了大位这个名头外一无所有!然而如今纪氏何在?摄政王也不得不在帝座跟前俯首!陛下连那些人都料理了,难道真的拿郡主没法子么?无非是念及骨肉情分,不忍苛责罢了!”

    “但郡主不要忘记,如果只是你跟陛下兄妹之间的事情,陛下宽宏大量又心疼你,忍了就忍了,也是愿意装糊涂的。”

    “可现在,是仅仅只在你们兄妹之间的问题么?”

    “两位皇太后,乃至于太皇太后,都被拖进来了。”

    “这种情况之下,陛下就算还是心疼你,那你觉得,这份心疼,是能越过陛下对慈母皇太后的孝敬呢还是能越过对圣母皇太后的尊重?”

    见昆泽站在离门只两步的地方,有些怔忪出神,云风篁端起茶水呷了口,微微冷笑,“郡主还不明白么?陛下之所以让本宫这会儿单独请了你过来说话,就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免得到时候不得不牺牲你!这是陛下-身为兄长对你的再三优容,换了常人,你道陛下很闲还是本宫不忙,有这许多功夫来同你蘑菇?”

    昆泽郡主抿着嘴,脊背挺得笔直,沉声说道:“危言耸听而已!”

    就转过身,打算继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