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嘉沉吟着,他因为日理万机,对于谢无争这种尚未长成的臣子,哪怕有着贵妃之兄以及妹夫的双重身份,关注度也不是很高。

    对于谢无争的印象,就是这人大概是谢氏一族最出挑的子弟了,论才学心机机变才干,比高门大户精心教养的贵子也差不多了多少。

    所以这会儿就有些疑虑,怀疑谢无争要么是自己要么是听了别人重点是贵妃的撺掇,想刷情圣人设来邀买人心;再不就是,如郑凤棽所言,一时冲动。

    反正皇帝是不相信谢无争对遂安当真这般情深义重。

    这倒不是他觉得谢无争人品不行,又或者遂安不是那种会得到丈夫全心全意怜惜的人。

    而是因为谢无争跟遂安统共成亲才一年,之前更是压根儿没见过,哪里来那么多深情款款?

    尤其这一年,这对夫妻还是平平淡淡顺顺利利的过来的。

    如果这样谢无争就愿意为遂安掏心掏肺连后嗣都不要了,那除非这两人当真是那种天定姻缘:谢无争上辈子欠了遂安的,欠的还不少,活该拿一辈子来还的那种。

    要是两人成亲十年,一起经历过各种风风雨雨,还初心不改,那么淳嘉还比较愿意相信谢无争是真心的。

    想想看吧,敏贵妃那么鲜活招眼的人,淳嘉自觉对云风篁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了,那也没有才喜欢的时候就为了她怎么怎么罢?连让袁太后失望伤心,那也是跟云风篁相处了些日子之后才开始的。

    在那之前他是怎么说的?

    他自己可以容忍贵妃种种任性胡闹,但是袁太后,必须是贵妃恭恭敬敬对待的人!

    ……淳嘉觉得这谢无争兴许心志不如自己坚韧,但既然是出挑的青年才俊,又不是那种靠着天赋才气出名的浪荡主儿,心中多少也有些丘壑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遂安俘获?

    “朕看谢驸马也的确有些憔悴过度。”淳嘉于是就跟谢无争说道,“你们兴头上说的话,朕也不想追究,只是往后切不可再这样冲动了。刚刚消息传到内闱,贵妃好生难过。本来贵妃为了遂安的事情,这两日没少置气,如今再听了驸马的言语,却是越发的伤心。”

    闻言遂安的哭声略停,云安轻轻拍着她的背,抬头说道:“皇兄,遂安是没有这个意思的,也一直说让驸马不要这样。但驸马气头上……”

    “皇姐,无争并非气头上的冲动之语。”云安的话讲到一半被谢无争打断,他微微垂首,姿态恭敬,眉眼之间却全是坚定,“无争字字发自肺腑。”

    云安露出为难之色,看向淳嘉。

    淳嘉目光闪了闪,温言说道:“你们且都出去,朕与驸马说两句。”

    于是云安夫妇扶着还在啜泣的遂安告退去偏殿,殿中伺候的宫人也相继离开,只得君臣二人。

    “陛下。”谢无争立刻撩袍跪下,沉声说道,“请陛下恩准!”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淳嘉没扶也没叫起,只平平静静的问,“你是在拿往后的洁身自好、专情长公主一人,以及你往后的子嗣缘分,换取平步青云!”

    谢无争的身躯分明的震动了下,他心中急速的思想着,片刻后,抬起头来,沉声说道:“不管陛下怎么说,臣心中,实实在在,只有长公主殿下一人!”

    “朕十五践祚,同年大婚。”淳嘉的语气很随意,“三宫六院,妃嫔成群,秉性各不相同。所以朕也算见惯风月情爱之事,你对遂安到底是什么心思,朕心里清楚的很。只不过遂安母女俩欢喜,朕也无所谓你一直骗着她。本来遂安若是能够有亲生骨肉,就算过两年你在外头拈花惹草,只要不是糊涂到宠妾灭妻,只要遂安不告到朕跟前来,朕也懒得管那许多小事。左右你们往后的一切,都会由遂安的孩子继承。那是孝宗先帝的骨血,朕自然会想方设法的厚待他。”

    “但如今遂安出了这个岔子,不管是过继不相干的孩子,还是你往后纳妾,抱养与遂安,地位上,都不能与真正流着孝宗血脉的帝甥比。”

    “这一点朕自己就深有体会。”

    “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用这法子来脱颖而出,是也不是?”

    底下谢无争汗流浃背,却还坚持道:“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殿后偷听的云风篁顿时拧紧了眉头:能够从纪氏那样的权臣手里挣脱出来、还将摄政王稳稳弹压住的天子可不是省油的灯,淳嘉不装糊涂的时候,想糊弄他,哪里那么容易?

    谢无争固然回答的毫不迟疑,但……

    天子压根不同他争论他对遂安的心意是真是假是多少。

    淳嘉笑了笑,轻描淡写道:“绝无此意?那如果朕让你借着这次的事儿,自请辞官归隐,携长公主前往封地,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眷属,以避开帝京如今风言风语的议论呢?你可愿意?”

    第96章 执迷不悟

    偷听的云风篁,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淳嘉这一手釜底抽薪,不可谓不狠辣。

    谢无争若是稍微有着迟疑,淳嘉就能判定他所谓的情深义重都是装的,目的不外乎是为了假装情圣以博取仕途顺利。

    如果谢无争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那么皇帝也没什么损失。

    还能白捡一个明察秋毫、给嗣妹挑了个好驸马的评价。

    总之这问题问出来,为难的只有谢无争,对于皇帝来说,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不吃亏。

    眼下也只有自己……

    只是云风篁堪堪起身,还没来得及入内搅局,已经听到谢无争极沉稳又极坚定的回答:“臣愿意!”

    混账!!!

    云风篁眼中怒色一闪而过,捏紧了拳,几步走过去推开门,与此同时,淳嘉也有些意外,缓声道:“你可要想好了!”

    “臣早就想好……”谢无争的话没说完,就被跨进来的云风篁打断:“你想好个什么?给本宫闭嘴!”

    继而转向丹墀上,“陛下,妾身的兄长约莫是为了长公主殿下的事情伤心糊涂了,还请陛下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谢无争皱眉,说道:“娘娘,臣是真心真意……”

    “你给本宫住口吧你!”云风篁险些要被他气死,沉着脸喝道,“你跟殿下才多大?来日方长,以后如何都不好说,这会儿就许下这样的重誓,岂不是陷长公主殿下于不义?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家仗势欺人哪!这对长公主殿下,难道是什么好事?如今帝京上下,关于遂安长公主府的议论还不够多的么?这眼接骨上你添个什么乱?你就不能安静点,别再给陛下、给宫里添麻烦?!有那么许多空闲,你陪殿下也好,跟诸位长者请示进学也罢,你做什么不好,在这里胡搅蛮缠?!”

    她这会儿的又急又气,既是真的怕谢无争一个冲动前功尽弃,也是做给淳嘉看的:你看到了吧?这事儿根本不是我指使的,纯粹就是我兄弟犯了混。

    如此,不管淳嘉会不会真的让谢无争致仕以携遂安去封地,总不能继续怀疑云风篁有着什么谋划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