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篁沉默了下才问:“戚偏将是?”

    “便是戚九麓。”陈兢看了眼四周,轻声道,“娘娘,他应该也是没办法,昭武伯不在盐州,部属鼓噪起来,他若是强行弹压下去,最后肯定也压不住,还会将自己也搭进去。”

    云风篁没有接这个话,只问:“跟盗匪有染的是谢氏的谁?”

    “说是……谢家五老爷。”陈兢沉吟了下才道,“不过只是传闻,奴婢刚刚已经打发人去跟江夫人核对了。”

    “五叔?”云风篁一皱眉,她五叔是庶出的,因为生母是她祖父得宠的姨娘,又很会奉承嫡母,所以在家里一向日子还可以。

    但毕竟不是嫡子,前头又有四个兄长,平常待遇也就那么回事,不算特别好,五房人也不在少数,他又喜欢隔三差五的流连风月场所,故此没少想方设法在外头捞钱。

    从前云风篁年纪还小,还在家里没来帝京前,就听江氏跟左右私下里吐槽过五房,说他们见天在外头搞风搞雨的,最后又不能收场,回家来到老太爷老夫人跟前哭诉哀求,末了还是江氏出马帮忙收拾烂摊子……但那时候谢氏只是偏居一隅之地的乡绅人家,谢五爷打小会看脸色,闯出来的祸都是确保家里能够料理而且愿意为他料理的程度。

    再加上每次出了事儿之后,他都会消停些日子,想方设法的在老太爷老夫人跟前卖好,同江氏等兄嫂奉承……

    毕竟是自家骨血,哪怕江氏不喜欢他,私下抱怨几句,照了面还是客客气气的。

    按照云风篁对他的了解,谢氏出了自己跟谢无争这两位同皇家搭上关系的子弟后,他未必做不出来更加胆大妄为的事儿。

    也许谢五爷的本意不是坑侄子侄女,只不过他的出身跟生长环境就限制了他的眼界。

    可能他根本不觉得这么做会给晚辈,给家族带去偌大-麻烦。

    当然这不是说云风篁会谅解他,她只稍微思索了一番,就吩咐陈兢,“告诉娘,不管五叔做没做这事儿,但凡洗不干净了,就舍车保帅罢。咱们家那许多人的前途呢,不拘是本宫还是二十一哥,谁走到今日容易?总不能为了五叔一个,就不过日子了。要怪只怪五叔自己平素持身不正,才有今日之祸。”

    说了这话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命人给自己摘去钗环,换上素衣,去太初宫脱簪待罪。

    太初宫里淳嘉正跟几个臣子商议事情,听说贵妃前来,也没在意,只吩咐让人在偏殿等着,自己见完臣子再过去。

    等他进偏殿时,辰光都过去大半个时辰了,云风篁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一早跪的摇摇欲坠。

    淳嘉见着就是心疼,亲自上前扶了起来,道:“什么事情又弄出这样的阵仗?”

    “陛下还不知道么?”云风篁哽咽着将经过告诉他,末了说道,“虽然妾身已然过继给云家,但世人皆知,妾身对谢氏始终念念不忘,常有赏赐加恩。甚至三位亲侄女,至今养在宫里。世人又知道陛下素来宠爱妾身,对谢氏也是爱屋及乌。如今五叔他做下这样的事情,传了出去,谁能不联想到妾身与驸马,甚至,牵涉到圣誉?妾身因着出身寒微,家中父兄未能给陛下分忧太多,已经深觉惭愧,谁知道五叔他……他竟然还要作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妾身真是……真的是觉得无颜面对陛下了!”

    淳嘉这两日政务繁忙,倒还没看到这封奏章,闻言皱起眉,这种事情他肯定是不喜欢的,但看着贵妃难过的样子,又觉得不忍心,忍着怒火安抚几句,将人劝回了后宫,方叫人取了相关奏章来看。

    只看了个开头就是挑眉,问雁引:“这是戚九麓上的折子?弹劾谢氏的?”

    雁引低眉顺眼的,不敢流露丝毫情绪,只恭敬道:“是。”

    淳嘉没再说什么,一目十行的看罢,思索片刻,就命人给皇城司传话,让他们去彻查来龙去脉。

    末了才跟雁引说:“戚九麓纵然不算与贵妃的旧约,戚家与谢家也是毗邻而居的世交,他忽然这么做,是戚家与谢家已然交恶,还是留守盐州的定北军将领之间,有着龃龉?”

    “……奴婢以为,兹事体大,就算他不上报,也有其他人。既然如此,还不如他自己来,如此还能控制住弹劾的范围。”雁引沉吟了会儿,才谨慎的说道,“譬如这封奏章里,只提到谢家五老爷一人,丝毫没有涉及其他。”

    淳嘉意义不明的笑了笑,说道:“戚九麓虽然出身边陲,但因为与贵妃有旧,在朕才亲政的时候,一度反复被提起。故此朝野上下,对他都不陌生。如今他弹劾其他人也还罢了,弹劾的是谢氏子弟,单这一点,只怕就会引起无数议论。他如果真的是不想将事情闹大,那么就不该用自己的名义上这封奏章。不管是找摄政王府还是昭武伯府上书,都比自己上书好!这两家他也不是没有门路,却还是自己上表了……”

    皇帝沉吟了下,让雁引,“你联络下姜览,问问盐州最近可有什么变动?”

    这些话都是私下跟近侍讲的,半晌后淳嘉到了浣花殿,说的就是:“且不说此事尚未尘埃落定,也未必与你五叔有关系。就算有关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同你一个已然进宫也早已出继云氏的女子有什么关系?往后别这样听风就是雨的了,闹的朕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云风篁对于皇帝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其实也不奇怪,淳嘉既然不希望谢氏坐大,那么谢氏诸子弟不争气他反而乐见其成。

    又怎么会生气,遑论迁怒贵妃呢?

    但她还是诚惶诚恐的,说是娘家人没出息,辜负了皇帝的期待云云……正说着,外头秦王跟昭庆就踢踢踏踏的跑过来请安。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请安毕,昭庆就扑到淳嘉怀里,撒娇卖萌的请求免除自己的课业:“父皇父皇,大哥是皇子,还是陛下长子,往后要给儿臣这些弟弟妹妹做表率的,所以他认认真真进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儿臣只是女孩子,学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哦,有父皇就行了!求父皇跟母妃说一说,就别叫儿臣再学那些劳什子东西了,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她说这番话时前程背对着云风篁,生怕被母妃刀子似的眼神瞪着没有勇气讲下去。

    而秦王本来还很紧张的看着,闻言顿时急了,也扑上去拉着淳嘉的袖子哀求:“父皇父皇,儿臣只是区区庶子,左右母后膝下有嫡子还不止一个嫡子,儿臣做什么要用功呢是不是?反正如今有父皇,往后有嫡弟,儿臣……”

    他话没说完,云风篁已经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都给本宫闭嘴!!!”

    她痛心疾首的看着面前的一双儿女,无比深刻的认识到坊间所谓狗肉按不到羊身上的俚语有多么明智。

    这要是她亲生的,绝对不会这么不求上进!!!

    淳嘉忍住笑,示意她爱好暗物质稍安勿躁,搂着一双儿女循循善诱:“哪有小孩子长大点不进学的道理?再说了,你们不肯进学,等你们弟弟妹妹们进学了,往后他们说的你们都不懂,你们这长子长女的脸朝哪儿搁?”

    “父皇,儿臣跟妹妹可以打他们!”秦王耿直的表示,“他们敢说我们不懂的话,我们就打到他们只说我们听得懂的话为止!”

    昭庆还在旁边添油加醋:“我们还可以养些猎狗助阵,对了父皇,儿臣可以养只猞猁吗?母妃说儿臣太小了,而且还不好好用心进学,所以不给买。可是父皇最疼儿臣了对不对?父皇就答应了儿臣罢?”接下来俩孩子彻底将学业、母妃忘到九霄云外,扯着笑意盈盈的淳嘉,又是要猞猁,又是要鹦鹉,又是要各种吃的玩的,还想出宫去逛逛……

    淳嘉好脾气的哄他们将真心话说的七七八八了,再偷瞄贵妃的脸色,就见云风篁面上乌云密布,已经忍无可忍,这才干咳一声让儿女们先下去,说自己需要单独跟贵妃商量下。

    俩孩子总算想起来母妃,双双扭头看一眼云风篁,顿时吓的一哆嗦。

    他们愁云惨雾的走了,皇帝撑不住笑出了声:“这俩孩子怎么这样惫懒?跟朕小时候一点也不像。”

    云风篁沉着脸,阴阳怪气的说道:“那总不能像妾身罢?妾身小时候论勤奋论聪慧,可是将一大家子兄弟都比下去的!”

    帝妃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达成协议:这一定是两孩子的生母不行!

    反正不管他们的事情!

    气氛总算松弛些,云风篁眼看自己辛辛苦苦给俩孩子,尤其是秦王树立的“勤奋好学聪慧懂事”人设已经被他自己砸了个粉碎,也不再遮掩,缠着淳嘉想法子:“秦王好歹是您长子,他这么不爱进学,将来万一带坏了弟弟妹妹们,对皇家有什么好处呢?妾身如今是没辙了,还请陛下想想法子,务必叫他知道进学的重要才是。”

    淳嘉嘴角扯了扯,他因为身世的缘故,从小刻苦的紧,压根没考虑过偷懒逃课。

    更遑论是同长辈撒娇卖萌的逃避学业了。

    他没有过这样的长辈。

    毕竟扶阳王庄太妃跟扶阳端王,一个不怎么喜欢他,一个长年卧病自顾不暇根本没工夫心疼儿子,袁太后对他好是好,却始终顾忌着不是亲生这一点,让幼年的淳嘉就本能的选择了刻苦求学,既是积攒自保之力,也是为了讨好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