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只是那么一提,想着敲边鼓而已。”云风篁淡淡说道,“真正叫我们姑侄伤心的那些话……恐怕也没人拿去污了陛下圣听!”

    又说道,“本来妾身也没想到邓澄斋,只是陛下也知道,妾身出身寒微,从前熟悉的各家子弟,如今都不堪匹配猛儿了。但帝京高门贵子呢,妾身既不熟悉,也怕对方瞧不上谢氏的门楣。这不,思来想去,听说邓澄斋有意娶妻,妾身不免动了心思。这个人,妾身对他固然不熟悉也不了解,但能够在陛下跟前这些年,还得到重用,想必是不差的……不过说实话,单凭这一点,妾身也不是很在意。妾身真正在意的,是他父母已然过世,猛儿若是许给他,过了门就能当家做主,不必为跟翁姑的相处战战兢兢!”

    讲到此处,她眼中流露出一抹难堪与伤感,让淳嘉倒是沉吟起来。

    在皇帝想来,贵妃这番话应该是真情流露了。

    毕竟他深信云风篁对谢猛的真心实意,如此为谢猛相中邓澄斋,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须知道云风篁自己,可不就是跟慈母皇太后处不来,一直磕磕绊绊的吗?这还是淳嘉向着她,她自己也有手段。最主要的是慈母皇太后不是母后皇太后,不能够特别理直气壮的干涉后宫。

    否则云风篁的日子还要难过。

    她那样疼爱谢猛,自己吃过的苦头,当然不希望谢猛重蹈覆辙。

    尤其谢猛只是长的像云风篁,性-子城府却完全没传到这姑姑的十分之一,又冲动又娇纵。

    虽然淳嘉不讨厌,但心里也很清楚,这样的女孩子,当晚辈宠着也还罢了。若是为人妇,却是很难讨喜的。

    这么着,淳嘉觉得,云风篁应该是单纯给侄女找个好夫婿,没有旁的意思?

    皇帝顿时就纠结起来了。

    出于一个天子的本能,他觉得就算如此,也不该同意此事。

    储君之位关系重大,前朝不是没有因为争储导致偌大皇朝从此衰落的典故。甚至不用看前朝了,就是本朝,纪氏的只手遮天、皇权的衰落,不都始于世宗一朝的夺储么?

    要知道世宗膝下子嗣众多,单是成年的皇嗣就有差不多三四十位。

    结果呢?

    到了世宗的孙辈孝宗的时候,竟然因为无嗣,不得不从远支过继以延续帝位!

    淳嘉自己吃过这样的苦头,自然不希望子孙们沦落到差不多的处境……到那时候,有他这个先例在,说句不好听的话,但凡当权的臣子不是脑子进了水,断然不会犯纪氏的错误的。

    以云风篁的出身,就算有个准重臣侄女婿,其实也未必能够成事。

    尤其邓澄斋与淳嘉年岁仿佛,皇帝固然日理万机,邓澄斋也是政务繁忙,君臣俩谁先走还不一定。

    邓澄斋既然不存在熬死淳嘉的可能,只要皇帝自己不改初心,别说邓澄斋的为人,不太可能为了一个妻子就站队贵妃,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能扭得过皇帝?

    淳嘉对自己的手段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如今不觉得任何臣子能够忤逆自己的意思。

    但很多事情就是从小事儿开始崩溃的。

    皇帝宠爱贵妃,却不打算废嫡立庶,故此宠爱贵妃的同时,也借宫变表态,一下子止住了贵妃的气势汹汹。

    可这时候,要是再给贵妃侄女许了个准重臣的夫婿……皇帝自己心里有数他仍旧没有属意十五皇子为储君的想法,可架不住底下人会不会胡思乱想?

    有些事情那是一点儿指望都不能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

    这个道理,淳嘉非常明白。

    但……

    看着面前明明十分虚弱却还是强自装扮好见自己的贵妃,想想她难产时自己的牵挂跟后怕,再想想当初谢猛进宫的初衷,以及十五皇子的来之不易……淳嘉又有些动摇了。

    毕竟邓澄斋是个明白人,而且自己又弹压得住,那么让贵妃高兴一下,好像也没什么……?

    贵妃这些日子也是委屈啊……

    皇帝犹豫着,说道:“月庭为人沉稳,谢猛却太跳脱了些,而且两人年纪差距比较大,未必说得到一起?再说了,月庭这会儿想娶妻,多半是希望立刻成婚的。谢猛……今年好像才十二?总不能如今就出阁罢?”

    “陛下,正因为邓澄斋性-子稳重,妾身才寻思着将猛儿许配给他。”云风篁心头一动,皇帝如果完全不考虑,只怕这会儿推辞的说辞一套套的了。

    既然挑刺,那……

    说明这事儿有着可能!

    她连忙更虚弱了几分,半靠着隐囊,惨笑着说道,“猛儿是在咱们膝下长起来的,她什么为人您也清楚……说实话,妾身其实没把她教好,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天真烂漫的紧!若是没个稳妥些的人看着,妾身可不能放心!至于说年纪大,那没什么关系。陛下也比妾身年长,难道陛下觉得妾身伺候您不妥吗?”

    你们这些混账男人心里想的什么本宫还不清楚?

    从来只有嫌女子人老珠黄,什么时候嫌弃过年纪太小?

    云风篁再接再厉,又说道,“至于说邓澄斋想着让人立刻过门……妾身觉得这也未必。毕竟早两年就有许多高门大户想将女儿许给他呢,可他统统都拒绝了!这些年来也没提过,这会儿提起来,估摸着也是想精挑细选个合心意的。毕竟终身大事,慎重一些也是理所当然。可是陛下您说,这么精挑细选的,哪里可能一时半会的过门?况且他实在要急着成亲,那也没有什么。先让猛儿嫁过去,等她及笄了再圆房就是。”

    这话也有道理……

    只是皇帝还有些迟疑,又道:“这只是咱们的想法,月庭自己是不是同谢猛合得来也未可知……而且,谢猛自己乐意么?”

    云风篁道:“猛儿虽然娇纵些,却最是孝顺听话懂事体贴的。终身大事,妾身私下里一早问过她。她含羞带怯的同妾身说了,什么都听妾身的!”

    这天子莫不是糊涂了吧?

    这会儿讲究的就是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长辈宠溺,让女孩子自己决定,那对外也得是说长辈做主啊!

    不然传了出去,显得女孩子多不矜持不端庄!

    再说了,这门亲事云风篁虽然有着图谋,也的确是为了谢猛好。

    谢猛凭什么不答应?

    她要是连个自己一手养大的侄女都摆布不了,这些年宫廷上下的手下败将们岂不是死的太冤枉了?

    云风篁所以压根没考虑过谢猛的想法,就围绕谢猛性-子单纯没城府、许给高门大户的贵子不定套路深自己不放心为理由,拉着淳嘉苦苦劝说,末了又开始抹眼泪,责问淳嘉是不是嫌弃自己:“妾身就知道,妾身就算顶着‘云’这个姓氏,归根到底是边陲之地谢氏出来的寒门之女,能够服侍陛下都是邀天之幸了,遑论让侄女儿嫁个好的呢?是妾身想多了。妾身早该想到的,妾身当初能够被礼聘入宫,也不过是因缘巧合罢了!不然的话,妾身合该与曲氏伊氏一样,从采女做起才是……”

    她边哭边咳嗽,很是虚弱憔悴的样子,外间近侍听着都是焦急,清人一迭声的叫人取止咳膏等物来,又跪下求淳嘉不要动怒:“娘娘膝下没有亲生女儿,虽然将昭庆公主殿下当做亲生的看待,可是猛小姐到娘娘跟前毕竟比昭庆公主更久,猛小姐又素来孝顺娘娘,娘娘对猛小姐岂能没有真心实意?早先猛小姐悬梁的事儿,结结实实将娘娘给惊着了!自从坐月子以来,一天三遍的问着猛小姐那边的太平,就怕一个错眼猛小姐她……要说这事儿也是婢子们的错,婢子们见娘娘这样煎熬,怕娘娘落了病根,故此劝说娘娘给猛小姐相看一二青年才俊,如此猛小姐有了着落,想必往后谣言不敢肆意,猛小姐自己也不会再羞惭的想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