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太后,在没做太后之前,其实就没什么缺的……对比之下,她现在空有太后身份,失去的,却更多……

    心灰意冷之下,干脆不顾忌淳嘉的报复,也不是说不通。

    毕竟,她都回去扶阳郡了,也这把年纪了,既无亲生骨血,甚至娘家都没有了,就算淳嘉出事,顶多剥夺她太后的头衔,总不可能还要追去扶阳郡拿她怎么样吧?

    就算当真有人清算到这种程度,袁太后都这个年纪了,她还需要在乎吗?

    “母后……”皇帝陡然间泪流满面,他不顾殿中尚有侍者在伺候,以手撑额,涕泪俱下,低声呢喃,“真的……真的……是您吗?”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

    就算回顾过往这二十几年的经历来看,母子之间其实也是有着许多无法或者不愿意宣之于口的芥蒂。

    比如说袁太后对袁楝娘的维护与宠爱,比如说太后总是在他处境稍微改善的时候就立刻惦记起娘家,再比如说……但无论如何,淳嘉是真的看袁太后比曲太后亲近。

    他才落地就被抱到袁太后跟前,就算袁太后是因为膝下无子才对他好,那也是实实在在的给他当了这些年的娘。

    在淳嘉心里,这世上若是有人决计不会害他……那必然是袁太后。

    就是贵妃云风篁,皇帝冷静的时候,也觉得贵妃等闲不会背叛自己,但若是为了晋王,那真的不一定。

    可也因为云风篁对晋王的重视,让他觉得,袁太后这位不是亲娘胜似亲娘的母后,不会害他。

    是的,哪怕八皇子的身世,前朝后宫心里都存疑,淳嘉也觉得,太后可能为了袁氏考虑,混淆血脉、插手储君之争、针对妃嫔……但,绝对不会对他本身不利。

    这对太后没什么好处。

    况且,袁太后她怎么舍得?

    但现在……

    淳嘉难得的有些茫然。

    他甚至想派人去找刚刚被打发走的副手,让皇城司不要查了。

    这个结果,孙聿承担不了,他……他也接受不了。

    别查了,没有确凿证据,淳嘉还能自欺欺人的想,兴许孙聿搞错了。兴许孙聿被谋害是其他缘故。兴许孙聿查到的是其他要紧的事儿,只是没来得及禀告……

    反正没有落实下来的事情,他还可以否认。

    袁太后从来没有害过他。

    他是她唯一的孩子啊!

    就算不是亲生的,可是太后无所出,养了他这许多年,她忍心???

    淳嘉在心中怒吼毕,又忍不住苦笑。

    忍心……?

    他呢?他何尝不是只将袁太后当亲娘看,可他也是坐视贵妃跟皇后,还有其他妃嫔,一步步的,一点点的,一件件的,逼着太后不顾年事已高,千里跋涉回去扶阳郡?

    明知道太后年纪大了,此行千里迢迢,不但旅途辛苦,最主要的是,当年他们从扶阳郡离开时,尽管满心彷徨,可好歹场面上是荣耀的。

    因为是来帝京做天子跟太后。

    谁不羡慕呢?

    如今两位太后乘坐凤辇回去,阵仗再大、举止再好,终究难免落人口舌。

    这些他都清楚,却还是没有真正下死力挽留袁太后,也许这位母后的心,就是在回去的一路上,在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里,一点点的冷下去、硬起来?

    淳嘉撑着额,在侍者们惊恐到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的死寂里啜泣良久,最终哑着嗓子吩咐:“去一人皇城司,督促他们尽快办事!”

    尽管十万分不情愿。

    但……

    淳嘉还是觉得,查个水落石出。

    如果查出来不是袁太后,那当然最好不过;如果是,他不打算拿袁太后怎么样,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日后,总也要防范一二……毕竟,他不能死。

    这不仅仅是为了袁太后跟贵妃这些人来考虑,也是为了公襄氏、为了这天下。

    皇长子秦王才六岁,两个嫡子年纪更小,尤其十皇子还在天花当中挣命。

    这种情况下,如果皇帝有个闪失,国朝必定瞬间动荡。

    而目前还在分裂的韦纥叔侄,怕不能够立刻联手起来,合兵南下,踏马中原大好河山……

    所以,就算为了大局,淳嘉现在也不能出事。

    内侍们喏喏的答应着下去传命,皇帝却叫住了一人,问:“朕……孝顺么?”

    “……陛下自然是……”内侍一怔,下意识的躬身答话,只是才开了口,就被淳嘉苦笑着摆手,打发下去了。

    是啊,这是近侍,怎么可能说他不孝顺?

    别说他场面上一直做的好,就算不是,古往今来,有几个人敢当着天子的面,说天子的不是呢?

    ……后宫的云风篁不知道淳嘉如今心里的煎熬,她听说孙聿暴毙的消息时非常的吃惊:“皇城司如今竟然这般无能么?连司使都在自己府里死的不明不白?!”

    陈兢苦笑道:“可不是么?而且娘娘您不知道,如今这事儿真的不好说了,因为孙大人府上的人说,那拜访的宾客,瞧着言谈举止像是从……从北面来的!您说这是几个意思?就刚刚,才回来的昭武伯,据说尚未梳洗,就忙不迭的赶到宫门口喊冤了!”

    云风篁皱着眉:“他倒是手脚利索,可这也未必就不是他做的。毕竟孙聿能够做皇城司使,岂能没两把刷子?他这两日既然十分的紧张,本来也不会随便见生人。遑论被生人突兀毒杀了!”

    “娘娘说的是。”陈兢说道,“现在外头说什么的都有,乱的一塌糊涂。都在等着陛下的圣裁……延福宫那边,据说皇后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