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如果可以清白无暇、堂堂正正的与您并肩,妾身为什么要弄脏自己的手?”

    “然而妾身的出身,就注定了,妾身单是想要走到您跟前,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在您初初亲政,牵掣尚多的时候,宛如幼虎稚狮,虽已露峥嵘,终究不似如今化作翱翔九天的真龙,无人可制,无人可控,无人可欺……彼时妾身还能在您跟前,毫不掩饰。”

    “之后,众人畏您惧您,妾身何尝不是?”

    “诸臣还能告老归乡,回去了地方上,也是一方耆老,有儿孙奉养终老。”

    “至于妾身,一旦失去您的宠爱,便是万劫不复。”

    “妾身很想抛开一切与您坦诚相见,但只妾身一人的话,妾身还敢赌一把。”

    “然而如陛下所言,您不只是妾身的依仗,也是这万里河山的依仗,是天下黎庶的依仗。”

    “妾身也不只是侍奉您的后妃,也是诸皇嗣的母亲,是诸侄儿侄女的姑母,妾身也要为他们着想。”

    “……”皇帝沉默的听着,久久不语。

    云风篁自顾自喝茶,神色清明。

    好一会儿之后,淳嘉才沙哑着嗓子说道:“你既然觉得朕无人可制,就是说,这辈子,你都无法在朕面前坦诚了?”

    云风篁考虑片刻,点点头。

    见淳嘉神色莫名,她忍不住劝了句:“陛下何必非要妾身坦诚?不止妾身,妾身说句不中听的,便是慈母皇太后,您敬若生母,甚至越过了生母圣母皇太后的那位,这些年来,在您跟前,又哪里能够时时刻刻处处真心实意的表现呢?人与人之间,想要完全的毫无遮掩,本来就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就是寻常人家,夫妻之间,也难以如此。妾身不怕陛下猜疑,就再提一句戚九麓。当年妾身与他也算门当户对,彼此都不需要专门在对方面前低头,妾身还不是照样装模作样,藏了本性扮贤淑?”

    “不是朕强求坦诚。”淳嘉神色晦暝,缓缓说道,“是朕今日方觉高处不胜寒。”

    他说了这话,也就没再停留,一口气饮尽凉了的茶水,也就扬长而去。

    云风篁没送他,在殿中静静-坐了会儿,才叹口气,唤入左右伺候。

    “娘娘?”清人等人指挥着粗使宫人将残茶糕点拾掇了,清了场,就迫不及待上前,想知道帝妃方才的谈话如何?

    “没什么大碍了。”云风篁有些恹恹的说道,“陛下对本宫尚且有着情分,此番并不打算如那几家所愿,将本宫彻底打落尘埃。只不过……”

    她沉吟了一下,才低声说道,“只不过今儿个不得不与陛下说透了一些事情,只怕陛下往后,会觉得本宫也就那样了。”

    这些年来淳嘉对她可谓纵容,这既是因为他欣赏她的才智能力,也有着少年时候一路过来对她发自容貌年岁的喜爱,但也有一个缘故,就是皇帝觉得她是特别的。

    或者说,是云风篁想方设法让皇帝觉得,她是特别的。

    她跟六宫妃嫔都不一样。

    这是潜移默化之下长久的经营的结果。

    但当她说出“妾身不敢靠近成年之后的狮虎,何况真龙”这样的话语时,这份特别也就被打破了。

    淳嘉自己何尝不知道,当他越发的大权在握时,连生母养母都会下意识的在他跟前收敛秉性,努力表露他所认可的那一面?

    然而云风篁的表现让他觉得,他的阿篁到底是不同的,就算他如今乾纲独断了,云风篁终究还是有一说一,不因天子权势地位的变化而弱了心气。

    当他意识到,其实云风篁跟其他人一样时,这份特别自然也就荡然无存。

    “娘娘,陛下也不是少年人了。”清人等近侍强打精神,安慰道,“都是快要做皇祖父的人了,难道还要事事弄得那样清楚么?您看陛下既然此番不打算顺着那些外臣的弹劾追究,想必也是打算稀里糊涂就过去的……其实,娘娘也没做什么。”

    好吧,虽然他们也知道,他们娘娘栽赃皇太后、谋害宫妃、诬陷皇后、栽赃嫡皇子、干涉朝政、勾结重臣、优容娘家……狠起来连亲生骨肉都能舍弃,但除了这些也真的没做什么了……吧?

    云风篁听着不禁笑起来:“陛下若是什么都打算稀里糊涂的,对咱们却也未必是好事。罢了,不说这些,左右这一关能够过去最好。至于往后……往后再说罢。”

    她心里隐约察觉到,淳嘉对她的心意,可能比她估计的更深刻些。

    不然这一关绝对没那么好过。

    “对了,太皇太后那边盯着点儿。”想了想,她又吩咐,“善渊观……从太皇太后年年岁岁给那许多赏赐,却并不是很信奉道家哪位神灵,这里头只怕水深得很。”

    这是她为了防止自己这一次彻底栽了专门安排的。

    虽然不知道善渊观到底掩藏了什么样的秘密,但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地位,至今年年厚赐,想来定然是一旦曝露会动荡前朝后宫的大秘密。

    云风篁也吃不准这秘密对自己是利是弊,但当她无计可施的时候,把水搅混了,总比一潭死水一群臣子盯着她战斗的局势强吧?

    至于好奇心之类,那不过是为了勾起皇帝对她初入宫闱时的印象找的搪塞罢了。

    都落到这种处境里了,她所有的精力不用来破局跟逃生,还能用在满足区区好奇心上面?

    真以为她这会儿就生无可恋了呢……

    第204章 翻船这种事情不存在的

    知道皇帝的态度,云风篁也就放心了。

    虽然淳嘉离开之后,当天并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她也不再关注如何逃出生天,而是终于有空安抚一干儿女。

    秦王跟昭庆公主是来的最快的,也是神情最复杂的。

    皇长子好歹成了婚的人了,要成熟许多。

    但昭庆公主却还是藏不住话,跟云风篁抱头痛哭一番,诉说了这些日子的一些事情后,她就立刻哽咽着问:“母妃,如今外头都说当初儿臣的腿出事后,您在父皇还有儿臣们面前表现得十分担心,私下里却毫不在意,甚至还有闲心钻研穿衣打扮……这是真的么?”

    旁边秦王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低声劝了句:“你别听风就是雨的……外头肯定是胡说,母妃对咱们如何,这些年来咱们自己心里没数么?”

    公主听着也有点歉疚,迟疑道:“那母妃别往心里去,儿臣就是听到之后心下不忿,母妃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