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废物的段数,哪里是纪氏对手?”江氏露出讥讽之色,“纪氏同他们说,谢无争只有纪氏女所出的子嗣,双方可不是彼此放心?到时候就算纪氏出什么岔子,也决计不会供出他们来的,他们就觉得很有道理了。”

    又说道,“不过也合该他们没那个命:这两日我都听说了,遂安原来也不是皇家血脉。”

    虽然朝廷态度坚决的辟谣,但江氏却是相信茂王手里遗诏所言的,此刻就问女儿,“那遗诏想必不假?今上帝位这样稳固了,茂王再傻也不会觉得,区区一封矫诏能拿他怎么样。”

    “是这么回事。”云风篁自然也不瞒着亲娘,叹了口气,说道,“不提这些糟心的……娘您这些年来如何?当年会州城破,我听着噩耗,险些就……后来听说爹没了,您则是下落不明,我寻思着别是落在了韦纥手里。当初国朝大破韦纥时,我还使人去找过,只是毫无音讯!没想到,您原来是被藏在了京畿!这却是怎么回事?!”

    江氏神色晦暝,说道:“当年我回去桑梓,很快察觉了族中有事瞒着你我,那会儿我起了疑心,私下追查……谁知道才查出些端倪,就被藏身大房的纪氏余孽发觉……”

    她作为谢氏实际上的冢妇,主持后宅多年,就谢氏上下那些人的手段,原本是不可能奈何得了她的。

    只是她也没想到,谢氏那些人为了富贵,这样大胆,竟敢将纪氏余孽收拢在宅中!

    于是毫无防备之下,被暗算了个正着!

    “你以为我是会州城破之后被掳掠的?”江氏叹口气,“实际上早在这之前,为娘就已经被软禁了。原本,他们想杀了为娘的。但后来被为娘说动,觉得留着为娘兴许还有些用处,左右我一个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什么时候觉得麻烦了,也就是一刀子下去的事情。这才让为娘侥幸活到了现在。至于此番能够脱困,其实也是谢无争暴露,纪勤等人起了纷争,有些人觉得跟你已经势同水火,不如杀了我算了。有些人则认为,没准还能用我跟你换个海涵……我挑拨离间了好一番,总算挣得了一线生机。”

    “是女儿不好。”云风篁认错,“女儿跟纪勤索取您在世的凭证,然而他们总是回避,女儿疑心他们存心诓哄,就没坚持救您。”

    江氏并不怪她,反而说道:“你不理会他们那样的勒索是对的,那些人本来就是亡命之徒,你越表现的不在意我,我的境况还好点。你要是当真被他们拿捏住了,那咱们母女俩,才是在劫难逃。”

    云风篁道:“终究是因为女儿的缘故,叫您吃了这些年的苦头。”

    “但为娘也因你,享受了好些荣耀。”江氏温和道,“你是我亲生骨肉,我如何会怪你?我只怕自己太过废物,带累了你。”

    这就是亲娘啊!

    饶是云风篁这些年来早就习惯了靠自己,心头也不禁微酸,暗道:还好自己不是这样的亲娘!

    这要是换了晋王、珍王跟康安公主,敢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她逃出生天之后,不抽死几个小兔崽子不可。

    不见怪是不可能的事情。

    呃等等,自己亲娘也是个城府深沉的,这会儿说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吗?

    云风篁下意识的狐疑了番,但见江氏慈爱的目光,又有些心虚,她是不是太黑心了?江氏虽然没少被她气得心口疼,但有一说一,对她是真的掏心掏肺的维护。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江氏问道:“你这些年来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仿佛听说,你前些日子被废后了,最近才恢复后位?而且,太子也不是你亲生的,也不是你养大的,甚至跟你还有些恩怨?”

    “我也不知道是自己教子无方呢还是膝下年长的两个孩子都没有做储君的命?”提到这个问题,云风篁露出无奈之色,苦笑着大概讲了下夺储的经过,“我自认为是用尽了心思去教导他们的,然而孩子们可能就是资质差了点罢。如今的太子,我虽然左右看他不顺眼,但说实话,那孩子资质心性是真的好。我若是陛下,我也会立他为储。毕竟这年岁的孩子,其他不说,就说我已经那样逼迫挑衅了,他却一次失态都没有,还见天对我孝顺得紧,母后长母后短,我真的……唉,这样的孩子,怎么就不是我跟前长大的?那样我也没什么可忧虑的了。”

    江氏眸色幽深,淡淡说道:“再怎么好,只要不是自己跟前的,那就是心腹大患。如今他羽翼尚未丰满,还有机会解决。若是再拖一拖,到时候成了气候,可就不好说了。”

    又道,“不是为娘小觑你,但你也有这年纪,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陛下却还春秋正盛,这宫里什么时候都不会缺了年轻美貌的女孩子,你如今再得宠,总要多想一想,免得功亏一篑!”

    “我正想着。”云风篁何尝不明白这道理?

    只是,“陛下素来精明,他给了公襄秉储君之位,但将其记在我名下,又册封我为继后……这会儿我若是公然谋害太子,等若绝了跟陛下之间的情分。这宫里也不是就公襄秉跟我膝下的皇子,到时候,还不知道会便宜了谁?”

    “慈母皇太后呢?”江氏想了想,问,“她难道甘心公襄秉为储?我没记错的话,公襄秉是顾箴养大的,与顾箴情分深厚。而顾氏与袁氏之间,说是仇深似海也不为过?”

    第226章 稍安勿躁

    “慈母皇太后约莫等着我动手?”云风篁有些无奈,“她自从当年被迫离开帝京之后,跟陛下之间到底大不如前。这会儿固然回来了,那慈母的范儿端得更稳了,倒是比在春慵宫的时候还要滴水不漏些。再者,她膝下无所出,一手养大了陛下,对陛下多少有些真正的母子情谊。袁氏之事,要恨顾氏跟顾箴,但顾氏已然伏诛,顾箴人在冷宫,要磋磨也不难。如此,落到公襄秉身上的仇恨,还能有多少呢?公襄秉到底也是她孙子。”

    江氏皱起眉,说道:“这倒是难办了,也难怪你容忍那小东西至今。”

    “左右那小东西年纪还小呢。”云风篁不欲她才回来就为自己操心,说道,“先不说他了,咱们母女好些年未见,今日总算团聚,可得好生庆贺一番。”

    因为江氏毕竟是外命妇,不好在宫闱里过夜,这日云风篁在兰舟夜雨阁设了便宴,与子侄一起庆祝她的归来之后,也就让人送了她去行宫外的别馆休憩。

    说起来临时安置江氏的别馆还挺膈应,就是谢无争跟遂安从前的住处。

    谢无争被正了国法之后,遂安帝女身份尚未暴露,今岁避暑倒是依旧让人收拾着过来住了。

    那地方颇大,云风篁既知遂安身世,自然不跟她客气,直接叫人去占了最好的一个院子,让江氏住了。

    再让陈兢连夜给江氏找个落脚的地方。

    这倒不是怕在别馆呆久了会被遂安嫌弃,主要是谢无争这一件,对母女来说都十分恶心,怕江氏住久了那地方,心里不爽快。

    次日众人都知道了皇后生母的归来,虽然神宗遗诏的事情在持续发酵,茂王与朝廷各执一词,争论得轰轰烈烈,但前朝后宫还是陆陆续续的向云风篁表示了道贺。

    而云风篁也跟江氏拟好了口供,对外就说其实江氏早在会州城破前就因病离城别居,只是当年听到噩耗之后刺-激太大,竟然一下子失去了记忆!

    左右怕母女相认会加重其病情,这才只在乡间伺候着,直到最近,江氏自己回过神来了,能接受了,这才来跟皇后相认。

    不然江氏怎么会一直在京畿呢?

    这明摆着就是皇后专门安排的,不过是为了江氏的病情考虑,这才一直没敢照面。

    反正不管这说辞多离谱,皇后带头相信了,皇帝也没否认,甚至还在百忙之中给江氏封了个“祈国夫人”,大家于是都心照不宣的感慨皇后母女俩的不容易。

    太子是真的沉得住气,面对这样的情形,不但没生气没嫉恨,还专门让太子妃跑了趟兰舟夜雨阁给云风篁道贺,继而亲自备礼去看望了江氏一番。

    总之礼数周到,无懈可击。

    江氏从女儿那里听到的,就觉得这储君不是省油的灯。

    这一回亲自看到,次日就专门进了宫,神情凝重的同云风篁说道:“此子不尽快铲除,来日只怕无从下手。”

    “娘您别急,我心里有数。”云风篁安慰道,“他这做储君也没多久,我再怎么年岁渐长,总也能熬这几年的。”

    江氏叹口气:“我倒是不想急,但论熬,你熬得过他么?他才多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