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何觉得钟樾有几分面熟。

    那一日他隔着透镜般的水波和鱼缸,正望见了这个男人紧紧抿着唇的侧影。那时候钟樾与他隔了整个客厅站着,低头看一会儿手机屏幕,又抬头远远看一眼这只放在宽阔飘窗上的鱼缸。

    而下一刻,趁着钟樾扭头的片刻工夫,苏谦“嗖”一下变回人身,堪称光速、翻窗越户地跑了。

    ☆、御水

    鱼精苏同学觉得很惆怅。

    其实他不大记得自己年岁几何,又是何年何月得来的人身。他有一个叫做“转发锦鲤不如转发我”的微博账号,偶尔刷刷热门消息,之前看到有人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他想来想去,自觉固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他记性不大好确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有,看上去是人,其实原身指不定是个什么。但自从他有记忆开始,好像纯粹的人类就有一个巨大的误解,仿佛天地之间,妖魔鬼怪尽皆横行霸道,为祸人间。实际上他们修成了人身的,大多小心翼翼地融入人类社会,并且谨守一套恰到好处的礼仪,遇到相同情况的“人类”,是不会主动窥探对方原身的。

    他们精怪一类,地位不算太高,寿数也不是最长,苏谦没太大的抱负,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修得了一张在人类看来非常招桃花的脸,奈何没有一颗左拥右抱的心,甚至对情情爱爱的还很不感兴趣,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亏大了。

    但近来苏谦有些没法安稳了,因为他已经数次出现了被迫变回原身的情况。

    以他不深不浅的道行,出现这种事,除了他自己无聊得想用鱼眼看世界,要么是受了重伤,要么就是被修为更高的“东西”克制了。更令人忧心的是,他每次出现这种状况,都会失去意识,但屡屡醒来,都在距离宛河不远的地方。

    他实在瞧不出这条与臭水沟无异的河有什么不妥,又不想在自己的同学眼前上演大变活人——还是一秒钟缩成一条小黑鱼的那种——只能在隐约觉得身体不适的时候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待恢复正常了再回到学校。

    而这段日子,从他感觉到胸口窒闷、到现出原形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诚然这不是个好的信号,但他现在并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只能每日得过且过,能宅在宿舍里的时候绝不出门,连叫了外卖都不愿意自己下楼拿,戴杨一次次替他拎了各色各样的打包盒回来,终于忍不住了:“你丫到底怎么回事敢不敢跟我解释一下?这一天到晚的不出门,不会是欠了什么情债吧?”

    苏谦从他手里把自己的回锅肉盖饭抢出来,懒得理他,走回自己桌子边坐下,翘着二郎腿打开塑料盖子,低头一看,勃然大怒:“这也叫回锅肉盖饭?不如改叫青椒盖饭吧!”

    他的桌子面朝着宿舍唯一一扇窗户,此时声音没有刻意放轻,从二楼的窗口传了出去,顿时楼下行人纷纷侧目。

    “有得吃不错了。”戴杨幽幽道,“想想贫困的山区儿童,人家连……”

    苏谦叼着筷子,举着盒饭蹲到他边上,将整个人都从窗口藏了起来:“嘘!闭嘴!”

    “哟!还真是欠了情债?”戴杨飞速窜到窗口,“我瞧瞧,有没有什么哭天抹泪憔悴神伤的美少女……”

    苏谦嫌弃地吃了两片炒青椒:“别想了,哥的粉丝不走那种路线,都是新时代独立女性,根本不会为了暗恋被拒就痛不欲生。要不然果断开除粉籍!”

    “咦,那不是钟老师吗?”戴杨终于在道路尽头发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

    苏谦当做没听见,塞了满嘴的饭,后槽牙咬到两颗辣椒籽,表情立即销魂起来。

    胖胖在他桌上的小水箱里爬了一步,用十分智慧而哲学的语调说道:“躲也没用,他已经认出你了。”

    苏谦深吸一口气:“小杨子,把你儿子从我桌上拿走,他不需要晒太阳。”

    戴杨拒绝:“胖胖需要光合作用!”

    “跟我扯犊子呢!一只乌龟光合你妹的作用!”

    “它是绿色的!绿色的生物怎么不需要光合作用?”

    苏谦把吃完的盒饭一丢,坐在床沿上思考人生。

    他的确是在躲钟樾。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在钟樾的课上迟到了这么蠢的原因,而是因为钟樾似乎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而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结合最近他频繁出问题的身体状态,苏谦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离奇的地方就在于,之前他不认得钟樾的时候也就算了,一旦认识了,就总在学校的各种地方撞见他。要知道宛阳大学并不小,东、南、北三个校区,上百栋楼,去食堂吃饭遇见,去自己学院上课遇见,去操场锻炼遇见,连随便进个小卖部都能遇见!

    要说这全是巧合,鬼都不信!何况他堂堂一条见过世面的……鱼!

    合理推测,钟樾一定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在试图接近他。

    “……喂。”戴杨在他眼前挥挥手,“你听见我说什么没?”

    苏谦被打断了冥想,顿时没好气:“有屁快放。”

    “晚上外卖自己滚出去拿,外头修路呢,外卖不让进了,你好自为之。”戴杨一脸桃花,“有妹子约我出去,哥准备脱团抛弃你这条单身狗了!”

    “哪家姑娘这么不长眼啊?”

    “梁小学妹啊!怎么样,羡不羡慕?”

    苏谦倒真是知道他说的是谁。

    梁碧昙,比他们低一届的文学系学妹,认识了挺长时间了。但戴杨实在命苦,入学开始就跟苏谦混成了好基友,不少姑娘跟他搭讪撩闲最后都是为了跟苏校草套近乎,导致小戴同学幼小的心灵千疮百孔,后来见到个疑似对自己有意思的妹子都得试探良久,生怕一不留神又为他人作嫁衣裳。

    “羡慕,太羡慕,可羡慕了。”苏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看到我嫉妒得快要发狂的眼神了吗?”

    戴杨正开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拾掇头发,长久不用的发胶有点干,怎么抓都有点奇怪,正在焦头烂额,也懒得跟他计较。抓完头发又急匆匆换了衬衫裤子,人模狗样地出门去了。

    苏谦楼道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神情里的最后一丝戏谑也消失不见了。他走到窗边,盯着小水箱,一字一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里面的乌龟一动不动,声音从龟壳里传了出来:“苏泉,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苏谦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这乌龟真的说了一个别的名字。那天在钟樾的课上见面,他就隐约觉得这乌龟认得他,如果能从这儿问出点什么来,当然事半功倍。

    于是他很镇定地试图套路一下:“我是大智若愚啊,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胖胖沉默了一会儿,探出个脑袋:“你失忆了?这是什么恶俗的桥段。可是既然你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还把它带在身上?”

    “什么?”

    “我要午睡了。”胖胖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