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樾,帮个忙呗。”优波离道,“我想把我的两个徒弟逮回去……”

    “你徒弟跑了?一跑还跑了两个?”苏谦又来了兴致,“是不是私奔了啊?”

    优波离僵硬地笑了一下:“不是。他们应该是修行无聊,忽然想拓展一些别的业务。”

    钟樾示意他继续说。

    “但他们应该是知道我来了,所以忙不迭地跑了。”

    苏谦福至心灵:“莫非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施工单位的老板?卷款跑路那个?”

    优波离一脸老父亲不得不原谅熊孩子的表情。

    苏谦由衷地称赞:“你们和尚的兴趣爱好真的很广泛嘛!”

    优波离面子上下不来,很艰难地解释:“修行剥夺了人的很多乐趣,所以有的时候就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所以这就是你热爱八卦的理由?”

    “河洛书图,阴阳五行,乾坤巽震坎离艮兑……”

    就算优波离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苏谦也条理清晰,当下冷冷一笑:“你可是专业和尚,把人道家的东西研究这么透彻是何居心?”

    优波离维持住了神态自若的样子:“这叫触类旁通,知识渊博,有道是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钟樾一直就没说话,听到这儿冷不丁截断他道:“羡什么鱼?”

    “没没没。”和尚的光脑门上出了点汗,“不敢羡,不敢羡。”

    “这样吧,要我们帮什么忙都好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苏谦眼珠一转,“宛河底下肯定还有东西,我要随时知道那里藏着什么。”

    他说的是“我们”,钟樾站在他边上,听他把自己一道卖了也没有反驳任何话。优波离看在眼里,心如明镜台,立即一口答应。

    “回头联系。”苏谦冲他摆摆手,“再见,尊者好走。”

    钟樾跟着他在学校里七弯八拐,也没问要去哪里。操场从上个学期末开始就在封闭维修,靠近那一侧的地方都没什么灯光。晚上并没有工人在,苏谦单手撑着护栏一跃而过,冲着外面的钟樾一眨眼。

    钟樾今天幸好穿得随意,否则西装领带的,就算翻得过去,看起来也不大像。他和苏谦落到了同一侧,只见操场上东一堆西一堆的都是建筑材料,黑漆漆的也没有什么浪漫之感,就连随便散散步都得小心避让脚下可能踩到的不明物体。

    “我们该找个僻静一点的地方。”苏谦一本正经道,“不然谁知道又会被谁打扰呢?”

    钟樾不置可否,和他一起往看台上走。

    那是整个操场最高的地方,也相对干净一些。台阶很高,一排排彩色的塑料椅子通向看台的顶层。塑料老化得有些厉害,很多边缘都破损了。但苏谦这人也没打算规规矩矩坐在哪张椅子上,而是很随意地找了空的水泥台阶边缘坐下。

    隔着一条给人通行的过道,钟樾斜倚在他对面,淡淡问:“你想知道什么?”

    苏谦把视线放得远了些,笑道:“说不定我只是想跟你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呢?”

    钟樾摇摇头:“你不会。如果是那样,在什么地方对你来说都一样。可是如果是你想要问什么,就一定会慎重地找一个地方。”

    “诶?既然你会读心的话,我也不用问了,你直接回答我不就好了?”

    “我不清楚优波离的徒弟究竟是什么人。以他的尊位,名义上收徒众多,但真正亲传的极少。”

    “呃……这不是我最想问的问题。”

    钟樾好似微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宛河里的那根木柱,我不太确定是什么。但底下依然埋着的东西,恐怕和你舍友养的那只‘宠物’有点关系。”

    “其实这件事我也不着急,迟早会水落石出的。”苏谦把视线收回来,“不过既然说起了,你知道胖胖是个什么东西么?”

    “不知道。”钟樾很坦诚地和他对视,“所以它绝不是普通精怪。”

    这话说得没错,苏谦苦笑道:“大多数时候我也不会想太多,但有些事情……”

    和你有关啊。

    最后几个字他没有说出来,话尾那个不太自然的停顿让空气都凝滞了一瞬,缠绕在空中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胶着到一处。苏谦低下头,悄悄伸出手去,拉住了钟樾的手。

    其实他只是握住了钟樾的手指,指尖有点凉,手心就显得很热。有些在方才那个仓促的拥抱里没有诉尽的情绪,就这样顺着手指传达给了对方。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的记忆有一个很大的断层。好像记得当初我去找你……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之后便是近百年的日子,他孑然一身,从浑浊的河流中苏醒,艰难地修得了人身,逐渐模模糊糊地想起很多过去的影子。

    “这么一想,世风日下啊。”苏谦玩笑似的扯了扯钟樾的指尖,像拉着大人衣角撒娇的孩童,“如今花花草草们想要成精,可比当初难多了。”

    钟樾眼底一直是一片温然的静默,却在苏谦曲起小指去勾他的指节的时候,手上一使劲,将坐在台阶上的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没有星光,没有霓虹。

    漆黑的天上没有月色,建筑工地里更不会开花。

    苏谦迎面撞了过去,鼻梁骨磕在钟樾下巴上一阵发酸。他强忍着泪流满面的冲动,低声说:“是啊,想要你侬我侬的时候,根本不用挑地方。”

    钟樾抬起手,一下一下拍抚着他的脊背:“别哭。”

    两个人靠得这么近,他的声音就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发出来的,低沉得像是悦耳的大提琴。苏谦腿都有点软了,用仅剩的理智辩解:“没……我是撞的。”

    钟樾轻笑一声,手臂交叉扣住了他的后腰,缓缓将怀抱收紧。

    但那笑声听上去就像是看穿了一切但不揭穿的嘲笑,苏谦咽不下这口气,很别扭地在这个被固定住的姿势中转头,“喂喂”了两声:“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怎么可能因为……”

    亲吻是一张定身符加一条静音咒。

    嘴唇只是碰在了一起,但干燥柔软的触感催化了心跳,如同惊蛰的第一声雷落在林间,山顶积雪融化,溪水从每一个山谷里欢快地流淌出来。

    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呼吸在唇舌之间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