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靠着凤眼莲的气味识路的?”钟樾问。

    “诶你怎么知道?”苏泉表现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凤眼莲真的很神奇,总是长在河道拐角,我不拿它认路,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看方才你钻出来的那一丛凤眼莲,似乎快要化形了。”

    “是呀。”苏泉眨眼,“它们为我了指了好多年的路,我多少也要回报一点嘛。”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了小巷,眼前骤然明亮,高耸的结焰塔由大理石筑成,并不像一般的佛塔那样每一层都有飞檐斗拱,它的整座塔身都看不到有任何入口,只有一条一尺来宽的楼梯缠绕着光滑的白色大理石,盘旋直到塔顶。

    而塔顶张开的六角亭像一把伞,精致却单薄。

    令人震撼的是这高塔下的景象:汉白玉的栏杆围起了一池清水,水流带着无数盏河灯从各个方向缓缓汇入,微风中,千万点火苗明明灭灭的,像一只只舞蹈的精灵。

    潭水周围人头攒动,如果按照他们一开始的路线走,此时早已堵得水泄不通。苏泉选的这条路的确不错,他们直接绕到了结焰塔的侧面,选了一处不那么挤的位置走近。

    苏泉就算是个人形,好像也撇不开他原身的习性——在人堆里左挪一下,右蹭一下,像一条鱼一样灵活地挤到了最前面。于是钟樾不劳而获,跟着鱼精苏走到了栏杆前。

    真的到了这个位置仰望结焰塔,才能真正感觉到它的高大。细细看去,塔身上有些不明其意的暗纹,那些高度相等的台阶像一条锁链,将它捆在了此地。

    钟樾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些河灯的光点映在他清澈的眼底,添了许多他本人并未现出来的少年味。

    苏泉一手搭着栏杆上的狮首,托着下巴,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钟樾,你多大了啊?两百岁?三百岁?我猜你应该没到五百岁吧……”

    钟樾抿了抿唇,并不打算回答他这个问题。他不算是个冷漠的人,对妖精也没什么偏见,但的的确确不太擅长迅速和人混熟这一门手艺。

    苏泉揣度着他的神情,笑道:“你们神仙就是有这个毛病,看见个塔就精神紧张。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宝塔镇河妖’?可不是所有塔底下都镇着什么大妖怪的。”

    钟樾偏头看他一眼,轻声说:“这些河灯的火焰,都没有温度。”

    或许是温柔摇曳着的光影太有欺骗性了,苏泉经他一言才意识到这件奇怪的事。河水仍在流淌着,水面上已经布满了河灯,再看不见结焰塔的倒影。

    苏泉凝神一想:“不对啊,方才来的路上,我分明看见几个姑娘是拿火折子点的河灯,那都是凡人,用的肯定也是普通的火,怎么到了这儿……”

    钟樾道:“苏城河道纵横,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普通的河灯都‘恰好’没有流到这儿?”

    苏泉耸耸肩道:“如果有谁刻意设计了,那没什么不可能的。但这是为了什么啊?”

    “幽冥之火,自然是为了超度。”

    “好吧。”苏泉说,而在这时,人群突然欢呼起来,无数视线投向了同一个方向——在结焰塔的顶端,冰蓝的礼花猝然炸开,四散落下的时候仿若无数春天的雨水。然后是明黄和深紫,交错着将天空点亮。

    而明月依依,高悬在极渺远的地方。

    钟樾的眉头没有完全松开,大约还在思量着眼前的疑惑,可苏泉却浑不在意的模样。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苏泉拍了钟樾一下:“别担心啦!”

    钟樾没反应。

    周围实在太嘈杂,苏泉以为他没听清,凑到他耳边:“你们神仙真的很操心!要我说,管它是超度还是什么,这里这么漂亮,当然是好好享受要紧!”

    神仙和他们山精鬼怪的修炼方式是不同的,说得简单一点,大多数神仙还是会对出身颇为在意,就好像人界所看重的“世家”一般。而山精鬼怪多有莫名其妙便化了形得了修为的,对很多事情都不大在意,更不会如一些正统神仙般将天下清晏视为己任。

    苏泉说完就回过头看烟火去了,甚至还跟着人群欢呼了几声,钟樾也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只盯着水面上的河灯,只见那些河灯缓缓地移动着,组成了一个诡异的阵型。

    最后的礼花光芒明亮,从塔顶溅落下来,仿佛一颗颗流星,落到水面的时候,那千万盏河灯的火焰随之一震。

    钟樾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了一下。

    苏泉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人群安静下来的一刹那传来:“跟我来。”

    结焰塔在苏城中心,有流水汇入,自然就有流出的地方。为了节日气氛,这水潭的几个出口都暂时封闭了闸门,让河灯得以停留在塔下的水面上。此刻烟花结束,很快水闸打开,河灯便会顺着水流的方向离开,最后进入大海。

    如果真的有什么蹊跷的话,也只能是在此时了。

    “你们神仙平时放烟花吗?”苏泉问,“有什么盛大的节日么?”

    钟樾板着脸:“不放。”

    苏泉叹了口气:“所以说,还是人界最有意思。”

    钟樾问:“你要去哪儿?”

    “我从前并不认识什么神仙,但是也道听途说过两句,现在认识了你我就知道了,你们神仙真的很麻烦。如果个个都像你这样,谁愿意和你们做朋友啊!”苏泉嘴皮子动得飞快,“但是既然说了带你在苏城逛逛,当然要说到做到——何况你还请我吃了东西——你不是想知道这火焰究竟怎么回事么?”

    人群陆续散去,两人三弯两拐,走到了水潭的一个角落。苏泉一指水面:“下去瞧瞧不就行了?”

    钟樾问:“这一处有什么讲究?”

    苏泉大大方方点头:“有啊!你没发现么,这栏杆上的狮首,每一只都有些微差别,而这边这只……是最好看的。”

    他身边的那只狮子的确憨态可掬,圆圆的脑袋仰起,没有獠牙,嘴里叼着个绣球,不像是猛兽,反倒像一只被驯顺了的宠物。

    如果忽略钟樾在那一瞬间的迟疑,他的语气称得上是平和从容,十分有仙气的:“……看来我的道听途说也没错,你们妖精的确都很不靠谱。”

    白衣的少年打了个响指,纵身向深潭一跃。他以人形入水,也好似一尾鱼般,溅起的水花很小。几圈水纹消失之前,钟樾迅速念了辟水诀,也跟着跳了下去。

    水比他想象得要更凉几分,从水下抬头向上看,空气中飘摇的烛光如同漂浮的水母。苏泉即便不化原身,在水中也明显比他更灵活,做了个朝下的手势后整个人往下一扎,便往更幽暗的水底去了。

    潭水很清,但月色吝啬于用辉光将更深邃的地方照亮。钟樾的视线倒不太受光线的影响,往潭水中心望去,很深的地方遍布着影影幢幢的横栏,水波在摇晃的时候将那些光影变得十分迷离。

    苏泉忽然停了下来。他们大致是朝着结焰塔的方向过来的,塔身的阴影被月光投在水面上,可等他们距离潭水中央越来越近的时候,忽然发现前方的水下又出现了一座结焰塔。

    而那绝不是倒影。

    以结焰塔的高度,如果水下还有一座一模一样的塔,那么这潭水的深度未免太过离奇。钟樾显然也看到了,但他越过了苏泉,径直向那深黑的阴影撞了过去。

    “喂!”苏泉喊他,“你不需要先看看情况吗?还是说你们神仙都是这么横冲直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