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影子在晨曦中迤逦消失,而另一尾黑色的鱼穿过一道肉眼不可识的界限,那就是南冥在人界的尽头。

    他的躯体很长,远望如一座水下的岛屿。嶙峋的骨骼和带着尖刺的尾已经不太像是鱼,如果此刻有凡人见到,只怕会觉得这更像是传说之中的龙。

    念力似羽翼般铺开,一声清吟回荡在海天之间。

    ☆、春筵 2

    一年一度的南冥春筵并没有固定的地方来举办,神妖的气息在海面上交汇,慢慢凝聚出一片漂浮着的云雾。随后方圆百里风平海靖,天光蔚然,云卷云舒。黑暗深海之中由浩大的灵力将万千星辰锁入结界,银白的星光汇成一面璀璨的镜子,在云雾里倒映出三界中某一处的影子。

    象牙白的台阶两侧汩汩流淌着甘甜的溪水,苏泉踏上台阶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柄扇子。那是拿海底的一种贝壳随意化出来的,他扇了几下,觉得今年这地方似乎很是清凉,于是回首一抛,想将那“扇子”扔回海里,谁知后面传来“哎哟”一声,苏泉心知不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和尚正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盯着他。

    苏泉此妖诞生日久,修为不浅,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和尚。

    此时发现自己居然砸到了别人的光头,他唯一的想法便是遁地逃走。

    然而这结界是由所来宾的灵力汇成,但凡能进得来的,便相当于留下了名帖一般,到了这时才逃跑,明显已经晚了。

    更可怕的是,他望着前方门厅下四尊琉璃的喷泉,更远处高大的贝叶棕,和树下开满了的金黄无忧花,很快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他好像砸中了这次春筵的主人……之一。

    因为这千星镜倒映出来的地方,他虽没有亲身去过,却端的是典籍之中佛家圣地七叶窟的模样啊!

    “……疼吗?”苏泉很不好意思地走过去问道。

    这和尚肯定也是个颇为高阶的神仙了,但凡要点面子,必不可能说自己被一块破贝壳砸晕了。

    和尚看着眼前金冠束发、神采奕奕的英俊少年,已经在内心妥协了一大半——光头看的时间久了,有时候就会对拥有美色的人格外宽容。但他正要说“无妨”的时候,忽然发觉这个“美色”十分眼熟,顿时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你是不是那个……据说把蒲牢揍了一顿的妖?”

    “……啊?”苏泉有点震惊,“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七叶窟的修行之人,为何连区区一件斗殴的小事都能传到清净之地去?”

    “果然是你!”和尚一拍大腿,“何止我们七叶窟,你的画像在三界上下都传遍了!”

    “我以为蒲牢不像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不是蒲牢通缉你!”和尚意识到他想错了,“只不过大家都觉得能将真龙之子打得满地找牙的人绝不多见……”

    但和尚还有不知道的。若说原本大家只是争相一睹这位英雄好汉的真面目,但女仙女妖们一见之下,发现竟然还是位翩翩少年,顿时各种打听他姓甚名谁,在何处修炼。谁知多日也没找到人,只能来南冥春筵上碰碰运气。

    所以今年春筵上莺莺燕燕,绝不是女仙女妖们向来少去七叶窟,所以好奇心重了些的缘故。

    但苏泉听了这一堆,只觉得头疼。上次他和蒲牢动手的起因似乎是件极小的事,小到他现在都不大想得起来了。一架打完也就算了,之后好像谁也没太往心里去。毕竟大家都活了成百上千岁,谁还没有因为一些愚蠢的事情和人打过架呢。

    “那都是谣传……”苏泉有气无力道,“还未请教……”

    他正想问问那和尚怎么称呼,忽然打台阶顶上来了一位端肃的比丘,遥遥道:“优波离,你速去将赤明香拿出来。”

    “是,师兄。”优波离行了个礼,又对苏泉道,“还没说完,一会儿再聊啊!”

    苏泉心道:我并不是很想跟你再聊。

    门厅后面藏着一个花园,中心的池塘上浮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莲花,岸边的文殊兰倒是淋淋漓漓开得热闹。宾客已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苏泉转了一大圈,得知了两个最重要的八卦。

    一是,他上次跟人打架的事真的传遍了天上地下。而且明明只是撸起袖子随便过了几招的事,已经被添油加醋成了一场风云变色、飞沙走石的大战,那场面之恢弘,让主角之一的苏泉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如今还能完完整整地站在这儿。

    二是,据说神界有一位年纪不算大,地位却极高的神君,这次也会露面。

    南冥春筵向来没什么吃的,但往常至少还会有酒。今年不知是不是遭了和尚的殃,只能喝高榕果汁。那种红色的果实有一股奇特的酸涩味,咽下许久才会回甘。

    苏泉喝了两口就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眉毛眼睛鼻子都皱到了一处。他这个高难度的表情正做到一半,门厅外忽然进来一个人。

    钟樾换了一身绀青的袍子,拿一根月白的缎带束了腰,衬得身段颀长。这个颜色的衣衫其实很不好穿,容易显得人过分老成,偏偏他丰神玉面,再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一句“不好”来。

    但这个重逢来得有点快,在客栈时钟樾便说自己要来赴宴,苏泉权作不知,此刻一打上照面,毕竟还是有点尴尬。

    苏泉有点后悔方才拿贝壳扇子去砸了个和尚,早知道就先留着,此时还能用来挡脸。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因为钟樾已经朝他走了过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我还认识你。”

    “那不一定。”苏泉一脸正气,“你也有可能认错人,今天我已经被很多人认错过了,我不是苏泉。”

    钟樾微微眯起了眼睛。

    “……好吧。”苏泉道,“如果一会儿有人跟你说,我前阵子把别人揍了,你不要相信。”

    钟樾点头:“作为回报,麻烦你告诉我正朝我们走过来的那位女仙是谁?”

    苏泉看了一眼,一阵头晕:“其实我不认得她,但那不就是瑶姬么?和你簿册上的画像一模一样,连头发上的簪子都没变,所以你看了半夜的花名册究竟有些什么用?”

    瑶姬的头发,是用一支乌黑的簪子挽起的,簪尾雕刻着祥云和灵芝,颜色不算鲜亮,但很好辨认。

    距离开筵还有段时间,大部分来客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在四下里说话,寒暄两句也就认得了。

    但是瑶姬的开场白委婉中带了点振聋发聩,让苏泉脚下一晃,差点摔倒。

    她说:“苏公子,听闻你前阵子刚刚经历了大战,若是受了什么伤,可以来找我调养一二。小女子没什么旁的能耐,只在岐黄一道上略有些研究。”

    苏泉有点庆幸自己刚刚提醒了钟樾,但这个话实在不好回,只能哑巴吃黄连,微笑点头了事。

    钟樾很沉稳地和瑶姬寒暄了两句,这位女仙好似并无意和他们多言,很快便转身去了别处。

    钟樾沉默了一下,转头问苏泉:“先前你说你把谁揍了?”

    苏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