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什么?”苏泉似真似假地说,“你是钟樾吗?”

    “是。”

    “那不就好了?至于剩下的……反正很快就到了。”苏泉在不笑的时候,侧脸的轮廓看上去有几分冷峻,“我总会知道的。”

    优波离邀他们去的那个地方,便是传说中子舆魂消身殒之处,名为甘霖谷。

    ☆、甘霖 2

    四面环山的谷底盈满了馥郁的蔓生和茑萝,来自山巅积雪的融水汇成窄窄一条溪,沿着阳光最明媚的地方,藤条被仙法编织成一张张矮几,一群新破壳没多久的小孔雀在盘虬般的枝桠间摇摇晃晃地跳跃,发出“叽叽啾啾”的叫声。

    各地来的司雨小仙三三两两地聚在溪水边闲聊,听闻若能在法会上得几位位高的神君青眼,似能有机会入天庭簿册。

    苏泉耳朵好用得很,听了这一句,转身问钟樾:“还有这等事?”

    钟樾摇头:“没有。”

    “……所以,若赢了这比赛,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把钟樾也问住了,思考了一会儿方道:“可以得意几日。”

    就在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工夫里,已经有不少人围了过来,纷纷向他们打招呼。苏泉无意与他们寒暄,远远地在人群中见到了优波离,便同钟樾打了个手势,猫着腰从人堆里溜了。

    “苏公子果然言出必践,”优波离一脸的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如此盛会,是不是不后悔答应来?”

    “挺返璞归真的。”苏泉点头,“你那两个小徒弟呢?”

    提到那两个小家伙,优波离挺高兴:“七叶窟呢,我大师兄带着。”

    迦叶尊者……会带孩子吗?!

    或许是这种疑惑已经完全写在了脸上,优波离很自来熟地拍拍他:“不用担心,我大师兄虽然没什么经验,但肯定能养活,我很快就回去了嘛。”

    苏泉心道,你也不是个靠谱的,嘴上却说:“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又不是我儿子。”

    “也对。若是你儿子,钟樾肯定不舍得送给我啊。”

    “啊?”苏泉发愣,这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优波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离开去做别的事了。

    那目光却让苏泉一阵恶寒。

    三界皆知,其实优波离并不如迦叶尊者那般有佛缘,资质更是如何都比不了伽延尊者,什么习经修炼,在七叶窟佛陀众多弟子之中都不是翘楚,也因此并未称尊,但唯独一双眼睛,能看透世间智慧,能破三界迷障,佛陀谓之“般若之目”。

    但他有可能看透人心吗?

    苏泉不以为意地笑笑,转眼望见钟樾立在高处的枝桠上向他招手,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心知他总算结束了那些寒暄,赶紧飞身落在他旁边:“你这位置选得着实不错,树影不密不疏,视野居高临下,一览无余,不愧是……”

    他本来打算用斐然的文采浮夸地赞美一通,然而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其实钟樾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望着他的眼睛,蕴着浅淡的笑意。

    “不愧是什么?”钟樾问。

    “神君,小的忘词了,你饶了小的吧。”苏泉有点泄气地盘腿坐下,“你还站着,是觉得底下盯着你瞧的仙子们不够多吗?”

    钟樾反问:“你怎么知道她们看的不是你?”

    苏泉假装愕然:“你很在意这个?”

    钟樾抿了抿唇,仿佛没听见这一句,目不斜视地坐下了,两人的肩膀正正好好隔了一拳的距离,身体的温度若有若无地挣脱轻薄的衣料,往另一个人身上飞去。

    苏泉在心底叹了口气:既是秋天,为何阳光仍照得人这么热呢?

    一位穿着水绿裙子的女仙飞身而起,腾云到半空,款款施了一礼,开口便是一把娇滴滴的嗓子:“小仙杨枝,布潼镇春雨已有百余年,还请诸位品鉴。”

    其实苏泉完全不知道下雨有什么可品鉴的,就像他对饮茶也不太在行一样,除了一个“好喝”或“不好喝”,完全不明白其它的。

    潼镇以春日杏花烟柳闻名,离苏城不过百余里,惊蛰桑榆初生,农妇养蚕缫丝,以供天下绮罗。这女仙横了一支白玉笛在唇边,和缓的音律伴着纤长的雨丝飘落,雨意悠然,仿佛能嗅到杏花芬芳。

    杨枝侧身立在云端,身上丝绦临风欲去,待她一曲毕,眼前如见潼镇春景。先有人带头喝起彩来,一名金冠束发的男子抛出一块美玉,正好雕得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杏花。

    那美玉落在杨枝的云头,从她脚下抽芽而起,纤弱的枝条上竟开出了粉白的杏花。那花朵逐渐绽开,正正好好地托起了那块玉。

    杨枝娇羞一笑,以披帛挽手,矜持地托起美玉,屈身行礼离开。只见那男子带着点自得的笑意,理所应当地也跟了上去。

    苏泉目瞪口呆地碰了碰钟樾:“这纨绔是谁?”

    “记不太清了。”钟樾也在疑惑,“似乎是流波境里某个真君的公子吧。”

    “如今的世道,吸引一位姑娘竟如此简单么?”

    钟樾不答。

    苏泉自知失言,更不追问,一手托着下巴,手肘戳在藤编的矮几上,看着第二位女仙上场,一言不发地跳了一支舞。甘霖谷里方寸的天空忽地聚满了乌云,暴雨便在她翩跹腰肢摇曳之间、深紫的水袖飞扬之中怒吼着落下来。

    这女仙面容清冷,身形瘦削,但舞姿颇凌厉,那水袖舞到苏泉面前,刹那一掠而过,他已感受到极其凛冽的气息,一时竟怔住了。

    钟樾觑他神色,嘴角微沉,也不肯多言,只是掩在桌下的左手一动,推出一道几不可见的屏障,挡住了那女仙咄咄逼人的灵力。

    苏泉回过神来,探身向他道:“这是南冥的司雨仙?她的灵力很像是……”

    “非也。”那女仙停下舞蹈,敛衽为礼,“小仙长熙,居于乾昧山中,来自泺水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