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喜欢下雨天吧。”

    “这你都知道?”

    这未免太明显了吧!都不用猜的!钟樾同他放慢了脚步,春雨淋在身上疏疏落落的,带着点倦怠的绮思。

    “我们回万木谷就好,优波离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找上门来。”钟樾把话音又折了回去,“但我觉得赑屃与蒲牢的关系恐怕不大正常。”

    “不正常?有什么不正常的?”苏泉不以为意,“还不就是高门公子那一套,碍着所谓的亲情血缘,维持一点大家都过得去的面子,实际上相看两厌。一遇事,,若是简单便也罢了,帮一把算是留点情面下次也好讨回来;若是麻烦,那就赶紧踢出去最要紧,谁没了谁也不会活不了。总之没什么好多想的,难不成是我们俩这样的关系?”

    钟樾毕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早年更不会将凡间的戏本子当作修行的一部分,此刻听了苏泉这一大套闻所未闻的理论,一开始还觉得十分深奥,只静静听着,到了最后才“哦?”了一声,似乎领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同你,是什么样的关系?”

    苏泉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立即顾左右而言他:“你记不记得当日甘霖谷中那布潼镇春雨的小仙杨枝?当时她不是同一个什么纨绔公子走了么,也不知如何了,但看现在这雨下得很是一般,可见贵公子不一定好,选情郎还是要……”

    “要什么?”

    苏泉一头撞进他怀里:“神君,你放过我吧,我编不下去了。”

    雨还在下,漫不经心的。头发和衣服都有些潮湿,他们也没介意,两人绕了远路,回到客栈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一楼没什么人,四角点了灯,掌柜的早就去休息了,店小二趴在桌边打盹儿。

    钟樾走过去叩了叩桌角,将那小二吓得几乎跳起来,苏泉在他身后看得好笑,也不知钟樾吩咐了些什么,便一溜烟地上楼去了。

    但次日晨起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因为小二送来了一大堆各色缎带,整整齐齐地搁在托盘里头,十分谄媚地来邀功:“公子一看就知是博学多才的人,必定知道咱们潼镇养蚕抽丝,丝绸锦缎乃是天下一绝!公子您交代下来的,小的哪敢不上心?一大早就去镇上最好的织锦店里选了头一等的料子,除了天上织女的手艺,保证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他在那儿滔滔不绝,半睡半醒的苏泉受不了了:“你还见过天上织女的手艺?”

    又打算贫嘴。钟樾将他塞回帐中,多给了小二几个银钱,打发他下去了。

    “什么一大早……”苏泉打个哈欠,“这东西难道赶早去了会更新鲜点不成?”

    “起床了。”钟樾道,“这个颜色很衬你,来试试。”

    “……啊?”苏泉回过神来。他正盯着钟樾站在晨光中拣选那些缎带,侧脸温柔得难以形容,他看得也入了神。

    “苏泉。”钟樾转过头来喊他的名字。

    “你别这样叫我。”苏泉捂住脸,“还有,什么这个颜色衬我,明明是配你的衣服!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钟樾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更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既然醒了,便按部就班开始做一天里该做的事。至于苏泉,都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兴之所至彻夜不睡,然后再睡上好几天也不是什么奇事。不过现下被钟樾弄起来,他基本也还算乖巧,没搞出什么离奇的幺蛾子。

    他们倒是不着急,但潼镇也没什么可久待的。小地方连走在路上也颇多注视的目光,钟樾虽不言,还是难免有细微的不自在。

    “我发现不但年轻姑娘爱看你,连上了点年纪的大婶都不例外呢。”苏泉发间系着那条钟樾选好的缎带,“啧啧”两声,“神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跟他比脸皮厚,钟樾甘拜下风。但他也不能轻易丢了气势,当下另辟蹊径,淡淡道:“人家之多不过四五十岁,以你的年纪,好意思称呼‘大婶’?”

    “话不能这么说。”苏泉巧舌如簧,“我叫人大婶,人家也觉得正常,照你的想法,倒是该喊‘小丫头’?那还不被报官当作疯子抓起来?”

    “我的意思是说,你成日在外面晃荡的时候,不必总将目光落在别人身上。”钟樾悄悄摸出底牌,削薄利落的一张,牌面一亮,瞬间终结这场辩论。

    被震慑了苏泉支吾两声,一双眼殷殷看住他,也不知是想将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还是烧起两团火苗。

    钟樾十分享受,露出一点不太像是清逸出尘的神仙该有的表情,如一个逮住了猎物的大魔头一般,将苏泉抓回自己的地盘去了。

    万木谷一切如旧,深山里缭绕着不动声色的仙气,阳光穿过丝丝缕缕的云雾,在山谷腹地形成一道淡金色的“瀑布”,随着风轻轻流动。

    苏泉在云头上一望见,顿时来了兴致,干脆落在了石屋顶上,大喇喇伸腿一做,冲着钟樾勾手指:“快来,这边果然漂亮。”

    他这个做派,也就是钟樾宠着他,若是跑到旁人的仙邸,什么都不干就上房顶,不被打出来才怪了。但苏泉绝非没有分寸感之辈,正因如此,他现在愈发无视礼法、随心所欲的模样,更叫钟樾心动又踏实。

    在神妖漫长的生命历程当中,他们认识彼此的时间算不上长,也不是什么生死之交,只不过意外相逢——或者以现在的关系来看,应该叫做“红鸾星动”更恰当些。苏泉是个跟什么人都能聊上几句的人,但从来不过跨越无形的界线,对于别人,他始终保持着距离和隐形的戒备,这本就是他所展现出来的性格的一部分。而其它所有不同于人前的纵情所欲,那些内敛、腼腆乃至于一点踯躅,都是独属于钟樾的部分。

    钟樾比他稍后几寸坐着,方便他没骨头一样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黄昏的奇景很快散去,最后一点阳光从遥远的地平线照过来,正好笼罩了石屋后面的那片山坡。

    苏泉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没看清,从被后人怀里站起来,走近了点仔细一瞧,惊讶道:“辣、辣椒苗?”

    几株细细的绿色小苗在新翻过的土地上伸出尚且羸弱的叶片,距离结出红艳艳的辣椒为固然时尚远,但也一片生机勃勃,甚至还有点可爱。

    钟樾也有点惊奇,加上一点不太确定的期待:“辣椒苗便是这般的?”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知道养你们这些神仙有什么用!”苏泉学着凡间那些爹娘说自家不成器孩子的话骂了一句,“别急,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因为太想早点摘来吃了就动用你那经天纬地的仙法拔苗助长啊。”

    钟樾捏着他的下巴,将他拉近吻了一下。

    苏泉:“……”

    这绝对是报复!

    他不甘示弱地亲回去,两人纠缠了几个来回,好容易停下,苏泉想想还是觉得奇怪:“那土地为何对你如此言听计从?”

    “他叫郑梧,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多年前有一次我顺手救过他。”

    发现没什么有意思的八卦,苏泉有点失望,但这才合理。毕竟三界上下并不是天天都有那么多惊心动魄。

    “我听说他们地仙大都脾气不错,性子也憨厚,是真是假?”

    “看人罢了。”钟樾道,“哪有这么一概而论的。”

    “也是,一般神仙里头也没有你这么伶牙俐齿的。”苏泉揶揄他。

    “是吗?”

    “不是吗?我们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苏泉笑眯眯地去揽他的脖子,凑到他嘴边,将碰未碰地盯住他看。钟樾多么沉得住气,一样同他对视,片刻后不知是谁晃了一下,两人终于蹭到一处,呼吸间瞬时打碎了方才凝固的温和,急不可耐地交换了一个焦躁的亲吻。舌尖沿着齿列滑进去,与对方勾留了一阵子,再恋恋不舍地退出来。

    眼底沾染的水汽好像夜雾,苏泉舔了舔嘴角:“的确十分灵巧不是吗。”

    钟樾脸上显出一种纵容的无可奈何,他总是在这样一些时候觉得自己拿苏泉毫无办法,如风过山岗,月落湖心,一切从容而静谧的幻景像迁徙数万里后遗忘了孤寂和疲惫的旅人,沿着心口的每一次跳动徐徐攀上血脉,横贯身体发肤的每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