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泉哑然半晌方道:“……所以我们上来做什么呢?赏月吗?”

    在人间看月亮,和在仙山里头看,是很不同的。或许是心境相别,凡尘烟火气让那玉轮更朦胧,又更明亮;而仙山里的月亮总是空落落、冷冰冰的。

    “也不尽然。”钟樾道,“或许你可以来看看这边盘踞着的蟒蛇雕像……我觉得,它似乎更像一条盘龙。”

    昭河的灯火星星点点的,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还能望见城外断崖下激越的瀑布和滔滔东去的江水。

    苏泉轻轻呼出一口气:“阿樾……”

    “……你什么时候跟我去海上看月亮呢?”

    钟樾将目光从脚边的巨蟒移向夜色深处,隔着整座王城,他仿佛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神情,有一点犹豫,又有一点期盼。

    高塔之巅的风呼啸着擦过耳畔,钟樾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太青剑握在手上,却并未出鞘。

    “苏泉。”他很慢地叫了他的名字,“你是不是以为……”

    苏泉忽然笑了,然后用又快又急的语气打断他:“你为什么不肯怀疑呢?这个地方是我带你来的,就算发现什么,或许也是我希望你发现的……”

    钟樾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一城灯火忽然渺如稀星,在他黑沉沉的眼里化作一片模糊的光点。他没说话,远处的苏泉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其实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发现了才对,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是我说要来这里,偏偏就能在这里发现蹊跷。三界那么大——其实凡间都已经大得难以遍数——你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呀?”塔顶是铜整体雕铸的,但苏泉只是极其轻巧地挪了一下步子,脚下不知何处就发出了小小的“咯”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石板路上。

    蟒歇塔那端,没有丝毫回音。

    苏泉不知道何时已经收了妖法,他好听的声音散落下去:“不过,你这么一意孤行地相信我,其实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圆月一轮,沉在昭河的另一端,苏泉抬起漂亮的眼睛,望见对面的塔顶空无一人,唯余那硕大的蟒蛇向天吐信,身上粗糙的鳞片大小如普通人间的瓦片,分叉的舌尖锋利如一柄钢叉。

    在他背后,漆黑的夜空忽地剑光一道,天幕便如裂帛般被割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苏泉向后一仰,如一尾从水中跃起的鱼,落下的时候恰好抽出骨剑,透明的、冰霜一样的剑光直刺入象浮塔的顶层!

    与此同时,方才那道青色的剑光同样破窗而入,前后夹击,封堵了狭小空间内唯二的出口。

    “出来吧。”苏泉道,“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听?”

    钟樾调转剑尖,向廊柱后头点了点。

    一片红色的衣袂轻旋,一个冰凉的女声道:“钟神君,前次甘霖谷我们也算是打过照面,就算不记得小神,也不用刀剑相向吧?”

    她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神情似笑非笑的。即便没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那一身标志的红衣也足以令人记起她是谁了。

    钟樾率先收了剑:“霜娥仙子。”

    多余的寒暄,他真的一个字都没有。大部分男仙见了女仙,总归是会客气几分,何况方才不分青红皂白地出剑,到底有些失礼。但钟樾偏偏就是一张冷脸,清清楚楚地将怀疑都写在面上。

    苏泉的目光错过了钟樾的脸,向雪神笑道:“真巧。霜娥仙子必是知情识趣之人,偌大凡世,偏偏也看中了这绝佳的赏月之地。”

    他话中暗藏机锋,但霜娥的年龄要大过他们俩,更不是什么没经过事的散仙,当下一声冷笑:“我长年居于昭河之西的焉极,近日收了赑屃公子的喜帖,前往东海赴宴,路过昭河,有何不妥之处?”

    焉极为雪之源,距离凡世边界不远,雪神长修于此,自然天经地义。但偏偏她太急着解释了,苏泉不过是随口一句,她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反倒奇怪了。

    “是我们多有冒犯,还请仙子莫要生气啊。”苏泉笑眯眯一扬剑尖,恰在窗外接住了一滴从塔顶滴落的露水。他的清逸和钟樾身上的冷俊很是不同,他总是能够迅速地敛去锋锐如刀的杀气,观之温和从容,叫对方生不起气来。

    可霜娥却很是嫌恶地退了一步:“你身为妖,便该知晓分寸。既知冒犯,何不依礼道歉?”

    钟樾面色一寒。

    苏泉转过身来,骨剑在他手上一转,诧异道:“如何?仙子觉得我尚该下跪请罪么?”

    霜娥似乎连看都不想看他:“钟神君,你虽身份贵重,到底年纪轻了些,不知不该与此等妖精为伍。今日他能设局予你,焉知明日会否有其它灾祸?”

    她竟毫不掩饰自己方才听见了旁人的对话。

    钟樾终于连眼神都冷了下来,正要开口,苏泉忽地一剑刺来:“钟樾,你也装得够了,不如今天我们也做个了断!”

    这一剑他是真的用了十成的力,快得连霜娥都未看清他出手。然而钟樾抬手一档,太青剑身上流转着清亮的光芒,正正封住了对面的招式。

    苏泉深深看他一眼,迅速过了几招,忽地在掠过他身侧的时候,上臂从太青剑刃上擦过,拉出一道寸余长的伤口。

    钟樾目光一凝,赶紧撤了力道,却看见苏泉背对着霜娥,向他眨了眨眼。

    “她信了吗?”苏泉蹲在路边,很想在嘴里叼个什么,碍于周围没有顺手的狗尾巴草,只得作罢。远远看到钟樾走过来,他也不肯自己站起来,就仰着头对他笑。

    他一觉察到那塔顶还有旁人,立即就转了话头,钟樾配合得很快,一来一去说了几句,颇为默契。眼下他也并不觉得方才那些虚情假意的猜忌和威胁需要什么解释,很明显钟樾也不觉得。

    钟樾摇头:“不知。你要演这出戏,只是因为前次在甘霖谷,见到蒲牢与霜娥有些熟络?”

    他们俩在塔顶上大打出手,几乎将天花板给掀了,最后苏泉做出了不敌的样子落荒而逃,跳窗跑了。他虽不知道钟樾会如何与霜娥解释,但很确信钟樾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钟樾这样的性情,说谎都由不得人不信。

    苏泉道:“不全是。我跟你说啊……”

    “先别说了。”钟樾将他抄起来,“我看看你的伤。”

    苏泉“哎呦”了两声,惨叫道:“你来得太晚了!”

    钟樾脸色微微一变:“怎么?”

    “它都自己好了!”

    钟樾:“……”

    他第一次打这种装作在打实际上不真打的架,的确不太容易,分寸不好拿捏。幸而霜娥仙子不精于剑法,但眼看着苏泉故意朝他的剑上撞过来,还是心中一紧。

    “其实你后来那几剑的确有点敷衍了,”苏泉还在喋喋不休,“你看,就蹭破了衣服,一点都没伤到,如果霜娥识破了,就都赖你我跟你说……”

    夜深人静,街上除了他们俩,连个鬼影都没有,苏泉半靠在他怀里,任他扒拉自己的衣服检查伤口。钟樾轻柔地托着他的手臂,眼见方才被刺破的皮肤的确不再流血,又在伤处施了个仙法,眼见那浅浅的剑伤完全弥合淡去,这才放下心来。

    “哎哎不用……”苏泉拍拍他胸口,“你的灵力是天上掉的?省着点用嘛,我明后天也就自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