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波离敲桌子:“这你就问对人了!我告诉你,正是一卷妖界史。”

    苏泉拎了根筷子,想去敲他脑袋:“不是说落进海底了?你怎么还知道写了什么?”

    优波离“哎哎”两声,制止了他想要动手的预谋:“并不知当中是何内容。你细想想,你们是不是有许多宝物法器,如今都不知落入了谁人之手?这就是缘由了!”

    苏泉想起蒲牢手上的幽魂,心道他其实对这些珍宝并没什么兴趣。但钟樾送给他的摩尼珠,他还是日日戴着的,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按照此前优波离所说,北海震动,与他当时所见的石碑有关。

    钟樾略一思忖,问道:“你用经纶之印阅看了那石碑,当中所载为何?”

    “正是仙界神兵利刃。”

    三千年来,羲和可当得是最清心端严的几位神仙之一,小辈的神仙都只有仰望的份。但若是撇开她高洁的声名不论,羲和可并不以灵力修为著称。

    也就是说,她在东海天台,是断断不可能将一本历典直接扔到北海冰层之中去的。

    优波离说完这个结论,就发现钟樾和苏泉用如出一辙的眼神望着他,钟神君到底还算是含蓄,苏泉的表情之中简直充满了□□裸的鄙视。

    “……难道你之前以为那冰层是天然形成的?”苏泉将一根筷子在手指间一转,结果没拿住,“啪”一声落在桌上,“你不觉得整件事情非常明显吗?”

    钟樾对苏泉以外的人说话,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此刻也不例外,很好心地分享了一个优波离的确不了解的信息:“我们有□□成的把握,霜娥仙子与此事也有些牵扯。”

    “我觉得你们的想法就是太小心翼翼了,是不是同为神仙,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不好太过编排?”苏泉往桌角坐了些,他与钟樾坐在方形木桌的相邻两边,他这儿一挪,钟樾也心领神会地向这边侧了侧身子,两人的肩膀都快要抵到一处去了,“来,听听我这个假设啊。”

    “羲和远居外海仙山,传说之中性子怪异又孤僻,十分清高不好接近,一般鲜少有神仙去她那里做客,除了来往搬运史册的天庭朱雀船,唯有霜娥几十上百年会去拜访她一次。

    “三界都以为羲和日日守在天台山上,可她若是早就不在了呢?霜娥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钟樾微微皱眉:“上一次羲和之书颁行,是什么时候的事?”

    优波离吓得赶紧掐着指头一阵猛算:“二……二百九十五年前。”

    他猛然抬头:“不会吧?!”

    “蛟虽然不是龙,可也不是谁都能有的坐骑。”苏泉道,“不如再告诉你一件事。能够与海水形成契约,凝水为冰,囚困住有仙法之人的法器我不知道多不多,但就我所耳闻,只有一样——幽魂。”

    优波离一拍大腿:“就是他了!”

    钟樾和苏泉又露出了方才那种难以言表的神色。

    “你激动什么?厉害你现在找根铁索去将他们两兄弟绑回来啊!”苏泉叹息道,“我忽然觉得把苏城里捡来的那俩孩子交给你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你不会把他们教傻了吧?”

    当然,就上次的事情看来,普化和雪庭非但不傻,还机敏得要命。但现在怎么瞧也不觉得这是他们亲师父的功劳。

    “那我把他们送回给你,不如你亲自教导?”优波离气道。

    “那可不行。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太影响我和神君过日子了。”苏泉瞟了钟樾一眼,“我家神君跟那蛟约的是下月望日,在此之前,我们应当做些准备。”

    他们正起身要走,忽然那名叫阿元的雨燕小妖走了进来,他的人身比同年岁的孩子更瘦小一些,穿着粗布衣裳,将一碟果子放到了他们桌上:“这是方才一个漂亮姐姐给的,让我送给你们。”

    苏泉正想问“什么漂亮姐姐”,阿元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璧来,双掌托着交给了钟樾:“漂亮姐姐还说,将这个送给神君。”

    那玉璧雕刻不算精细,一枝杏花的轮廓却夺目非凡,这哪里是送礼,完全就是挑衅!苏泉简直气到失语,反身便追了出去,可羽坪树影重重,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钟樾眼见得苏泉在窗外徒手折断了几根手腕粗细的枝丫,赶紧出去拉住他:“生气归生气,你小心将人家的房子拆了。”

    “你很高兴是不是?”苏泉一掌拍在他胸口,力气还不小,钟樾身子一晃就要向后仰去,苏泉见他脚底不稳,又赶紧拽住他。

    ——然后就瞧见了他一脸得逞的笑意。

    “你还耍我?”苏泉不想拆房子,他想把钟樾拆了,“我已经很生气了!你还耍我!”

    “我不会要她的东西。”钟樾摸摸他的脸,“别人给的东西有什么好。”

    “就是啊!有什么好!”苏泉翻白眼,“别说杏花了,你要是喜欢,我给你雕啊!桃花桂花梅花荷花牡丹花!什么花都行!给你雕个百花齐放繁花似锦!”

    “我不需要那些,我只要……”

    钟樾话未说完,忽然听得屋内优波离犹犹豫豫的一声:“那什么……作为一个和尚,我说句公道话……”

    钟樾:“……”

    苏泉:“……”

    和尚大义无畏地顶着他们的视线将话说了下去:“……这块玉璧似乎还有点别的意思。”

    玉璧能有什么意思?“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苏泉一点也不想听,若非他基本上还算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他很想把夏泠打得妖生都很没意思。

    但他面上看起来火冒三丈的,心里除了不舒服之外,却又有些隐隐的高兴。夏泠不过见了钟樾寥寥数面,就这么放着自己新婚的丈夫不管跟另一个男人明目张胆地示好。苏泉不由得略微有点骄傲,果然他看上的神君十分不错。另外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点在于,六公子花了极大的代价求娶这位花魁,但他什么好处都还没捞着呢,先戴上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实在滑稽。

    钟樾搂着苏泉走回屋里,大发慈悲向优波离道:“你说。”

    优波离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施主,我觉得你们不是真心想听。”

    “我看你才不是真心想说!”苏泉走过去半蹲下身子,拍拍阿元的肩膀,“我和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就先走了,这个光脑袋的……叔叔会付钱的。”

    优波离微笑着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默念了八遍《心经》才控制住表情。

    苏泉一捋袖子,露出手腕上那串摩尼珠来:“你那玩意儿有什么可转的,有我这个珍贵吗?”

    钟樾十分矜持地笑了。

    优波离手上的佛珠乃是佛陀亲赐,当然不是珍贵与否的问题,但他若是就此跟这个妖精理论起来,实在是太不像样,只得假装自己方才没有说那句犯贱的话,而是将那玉璧掉了个个儿:“你们自己看吧。”

    方才阿元将它拿出来的时候,从钟樾和苏泉所坐的方向看去,玉璧上雕的实是一朵粗糙的杏花,枝干花蕾的轮廓都并不如何清晰,看起来像是夏泠随手找了把刀,花了半炷香时间随便雕的。

    但从坐在他们对面的优波离的角度看过去,也就是现在优波离持着的方向看,却很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