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泉一边跟着他腾云往七叶窟去,一边反驳:“你懂什么?摩尼珠是多么显眼的东西,它在哪儿阿樾都能找到,根本不怕老板娘有什么歪心思。”

    再说这跟钱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需要在人间购房置地,黄金万两堆成山也不过是些冷冰冰的东西,他若放在眼里,早不会在樕蛛山搭个破房子就一睡几百年了。

    和尚顿了顿:“那果然是定情信物。”

    苏泉斜睨他一眼:“我看你还是没什么急事,那不如这样,我先走了,有事飞鸽传书,随缘再见。”

    “别别别……”优波离一把拉住他,“我既然收到七叶窟的示警,必定是出了什么事。但无论如何,慌乱都没什么用,我若是这点心胸都没有,岂不是枉读了几百年的佛经?”

    优波离当真一直都是这幅样子。悦然不见喜,怆然不见忧,也是一种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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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到了七叶窟外的石林,苏泉轻飘飘往下一落,足底踏上松软的落叶,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扬起来,他微抬起头,合上双目感知了片刻,向优波离道:“不是我杞人忧天,这里不太对。”

    优波离心里本就绷着一根弦,又知道他的厉害,如何敢不信:“你赶紧直说。”

    “不管是北海、东海还是南冥,距离这个地方可都是十万八千里了,但是我却闻到了一股海水的味道,你说奇不奇怪?”苏泉抬脚踢了踢足边碧青的竹叶,“你们七叶窟总不见得还千里迢迢运海鲜过来吧?”

    优波离假装没听见后半句玩笑,苏泉猛然一转身,双手原本背在身后,此刻右手手掌在空中猛然一抓,抖落到身前时手中已握住了他的骨剑,只听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数不清的细小银光随着剑气落在地上,隐没进枯枝落叶底下不见了。

    苏泉反手倒握剑柄,低声道:“这个地方,我的力量太受限制。尽量拖延时间,等阿樾到了就好。”

    虽说任何族群到了此处都无法再腾云,但佛家圣地,本就对妖族十分不利,无论他修炼到了什么程度,影响都是存在的。如果对方悉心筹谋,有备而来,他们难免要吃亏。

    优波离皱了皱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把其貌不扬的短剑横挡在身前,点点头算作是回应。

    苏泉微微侧过身,脸颊偏过一个角度,视线从那些陡峻的石峰和蔓生的草树上掠过,小声问:“你们七叶窟难道没有什么能够迅速求援的办法么?”

    自然是有,但从他在苏城收到了警示开始,优波离就怀疑这一切都环环相扣,此时哪里敢轻举妄动?一个求援的信号发出去,指不定先来的会是什么人。

    和尚咬咬牙,答道:“如果我能控制这里的地形……”

    话音未落,苏泉将他一把推开,同时一道金色的光芒破空而来,笔直射在原先优波离站着的位置。

    “你是个废物吗?”苏泉甚少与这样的人并肩作战,他从前基本上单枪匹马,后来跟钟樾这种级别的人联手,更是所向无敌。优波离灵力绝不差,可落在苏泉眼中几乎称得上是迟钝了,当下忍不住气急败坏,“我还得保护你?”

    那一道金色的光芒是一支箭,没入地下两寸,足见这一射之力。苏泉伸手将它拔起,拿在眼前端详了片刻,皱紧了眉:“这是南冥中堪予的脊椎,这可是下足了血本儿。”

    “堪予?传说中见之便会淫雨连天的堪予?”那金灿灿的一支箭仿佛是火中淬炼过一般,优波离抬手想接过去看一看,被苏泉一把拍开。

    “活腻了?堪予可不是一般的鱼,鱼骨上妖性极强,若是受虐而死更甚,能破一切定心清净的心法,就是冲着你们来的。”苏泉握着箭身,十字形的箭头在身上随意地拍了拍,扬声道,“藏着掖着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相见啊。”

    这句话宛如打开了什么结界,一瞬间他们周围所有的山石和密林之后都开始冒出一片又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无数看不出人形的东西猛地向他们包围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苏泉拔剑就刺,剑光横过乌压压的一团,匹练似的剑气好像切入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水,他顿时感觉手腕一紧,有股力道将他往边上一扯。苏泉反应奇快,顺着那力道一倾身,半空中变招,双足在石峰之上一踩,骨剑换到了左手,剑招轻灵,连消带打,瞬间抹出了一片空荡。

    “最低级的魔。”优波离说道,“这些东西本就没修到能化形的时候,强行被带到这里,被七叶窟的佛息一压,命先去了大半条,可戾气倒是被彻底逼了出来。”

    可它们是怎么被带到这儿来的?

    苏泉落到地上,气息微喘:“你们这地方的确对外族不太友好。不是说普渡众生么?”

    “先别说这个了。再低级的东西,这么成千上万的围上来,只怕也要拖死我们。”优波离盘腿往地上一坐,双手置于膝上,双目似睁似闭,嘴唇迅速地开合,念出了一串冗长而陌生的东西。

    “这时候你还念经?!”苏泉一剑斩开几乎靠到身边的东西,那些黑色的东西张牙舞爪,在剑锋落下的时候响起一片含混的咆哮声,震得地面上的落叶盘作漩涡般的气流,“这些东西能听懂你在叨叨些什么吗?”

    优波离恍若未闻,双手交错,手势一变,身前顿时腾起一片淡淡的金光。

    苏泉一怔,只见更多黑雾漫山遍野地涌过来,在狭窄的石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啸声,步伐也不比之前的略有蹒跚,愈发敏捷起来!

    苏泉简直气得不行,这和尚也太不要脸了,就如此摆明了要他保护两个人,想苏泉一个独来独往了多少年的顶级大妖,什么时候给和尚做过护卫!

    剑光穿梭在黑雾之中,然而那些东西愈发浓稠,将他一招一式都拖缓了许多,苏泉一个不及转身,只听背上“刺啦”一声,衣衫连着皮肉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

    那黑雾黏上皮肤,不似刀割,而像是一簇粗糙的鳞片刮过,擦出一大片火辣辣的疼。

    苏泉上半身一拧,那东西好像将爪子切入了他的身体,竟牢牢扒住了没动。伤口处的感觉略微异样,他不敢怠慢,反手挥剑斩下,只见剑锋上几滴血跟着落下,颜色深红。苏泉皱眉叱道:“这东西应该有毒!”

    被他切碎了的黑雾落在地上,很快沁入泥土不见了。但在他们目之所及的地方,源源不断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出现,简直跟优波离越来越大的念经声异样让苏泉头疼。再这样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敌友不分,先把和尚一剑刺个透心凉。

    “我数三下。”苏泉挡在优波离身前,双手持剑,迅速念动了一段诀,刹那一道冰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恐怖的灵力灌注在剑身上,他倏地睁开眼,足尖一点,腾空数丈,执剑横扫,彻骨的冷意震动竹枝石林,天生白石簌簌而动,那群低级的魔物几乎是转眼便融化在其中,顿时在他们二人身前清扫出一片空地。

    苏泉低下头抹了把汗,声音微涩:“三、二……”

    尚未数到最后一个数,优波离周身的金光骤然爆开,和尚双掌一错,周围所有参天的山石树木竟轰然翻卷!苏泉以剑支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反应不及的魔物被碾碎,旋即消失。

    整片石林的地势随之改变,每一条道路都彻底不同了,隆隆之声混杂着惨叫和一股极度刺鼻的气味,那些黑雾却是肉眼可见的淡了。

    苏泉松了口气:“既然有这种办法,你早干嘛去了?”

    优波离脸色煞白,一丝血色也无,显见得是整个人都透支得厉害:“这看起来是个能随便用的法术吗?”

    苏泉一哂,正要说什么,只见迎面一块巨石轰然落在地上,尘土飞扬之中,显出来一个很不招待见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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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熙入定醒转的时候,真力已在体力走过了三个周天。她的四肢依旧冰凉,但指尖的血色已经恢复过来。她下了坐榻,抬眸对上一面落地的铜镜。

    此刻正值傍晚,铜镜里映出窗外柳荫里破碎的夕阳。瓦片是一派灿烂的红,连带着她看着自己的脸色也好了几分。

    长熙微微趔趄了一下,闭眼深呼吸了几口,站稳身体,换了身干净衣衫下楼。

    客栈里正是最忙的时候,一楼坐满了吃晚饭的人,几个店小二举着菜肴从她身边跑过,见她面如霜雪,神色清冷,也免不得讪讪让开了些,不敢冒犯。

    女仙闻见极其人间烟火气的味道,不大习惯地皱了皱眉。她正要从正门出去,经过柜台,忽然从满室混杂的食物气息中分辨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立即转过头——

    只见老板娘坐在柜台后边,翘着腿,正爱不释手地捏着一串黑色的珠子,面上满是喜色,同她身边的一名中年男子道:“……可当真么?若不是你告诉我,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原来这东西……”